火车在漫长的行驶后,伴随着一声悠长疲惫的汽笛,终于缓缓驶入了省城火车站。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昏暗,站台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县城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省城到了!拿好自己的行李,按顺序下车! 列车员扯着嗓子在车厢里喊道。
车厢里顿时一片混乱,人们争先恐后地起身,从行李架上、座位底下拖拽着自己的大包小裹,挤向车门。冷志军护着怀里的旧背囊,等最初那波人潮稍微缓和,才随着人流下了车。
脚一踏上省城火车站那水泥铺就的站台,一股混杂着煤烟、人潮汗味、以及某种城市特有的喧嚣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有些恍惚。站台高大宽阔,穹顶下灯光刺眼,远处传来其他列车进站的轰鸣和高音喇叭里模糊的广播声。人流如同潮水般从他身边涌过,穿着各异,行色匆匆,与他熟悉的屯子、山林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背囊,仿佛这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按照赵老蔫提供的模糊地址,他需要去城西一带寻找药材收购行。但他此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跟着人流走出检票口,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这个山里汉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火车站广场大得惊人,路灯将广场照得如同白昼,广场上挤满了人,有吆喝着招揽生意的旅店伙计,有摆着小摊卖煮玉米、茶叶蛋的贩子,更多的是拖着行李、茫然四顾的旅客。广场边缘,是宽阔的马路,偶尔有拖着长长辫子的电车(无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还有不少自行车和行人,车铃声、喇叭声、人语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都市交响曲。
高楼!这是他最直观的感受。虽然大多只是四五层的楼房,但在他看惯了平房和山峦的眼里,已然是庞然大物。灯光从无数窗户里透出来,将城市的夜空都映照得泛着橘红色的光晕。
这就是省城…… 冷志军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心中震撼之余,也涌起一股强烈的陌生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在这里,他引以为傲的山林经验、狩猎技巧似乎都派不上用场,他就像一滴水,汇入了这片钢铁与水泥构成的陌生海洋。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不适。他是来办事的,不是来观光的。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住下,然后想办法找到药材收购行。
同志,住店吗?干净便宜,离这不远! 一个裹着旧棉袄、揣着手的旅店伙计凑上来搭话,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冷志军和他怀里的背囊。
冷志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他知道这种在车站拉客的,多半不靠谱。他记得赵老蔫提过一嘴,说城西老城区那边有些老字号,相对规矩些。
他凭着直觉和问路,避开那些过于热情拉客的,朝着看起来像是老城区的方向走去。省城的街道纵横交错,店铺林立,霓虹灯招牌(虽然大多是简单的灯箱或彩灯)闪烁着,晃得他眼花。他尽量靠着街边走,留意着路边的招牌,寻找着可能与药材相关的字样。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腿伤初愈的脚开始有些酸胀,他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这里的建筑明显老旧一些,多是两三层的中式小楼,店铺的招牌也古朴许多。他看到了一家挂着陈记药铺牌匾的店铺,门面不大,但看起来有些年头。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赵老蔫说过,这种街面上的小药铺,恐怕吃不下他手里的货,也出不起高价。他需要找的是那种背后有实力、专门做药材批发生意的大行。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了一家门口挂着公私合营永盛药材行牌子的铺面,门脸比陈记药铺大了不少,里面灯火通明,似乎还在营业。
冷志军在门口驻足观察了片刻。里面有几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在柜台前交谈,伙计穿着统一的围裙,看起来比街边小店正规许多。
或许可以试试…… 他心中暗道,整理了一下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褶皱的外套,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药材行里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草药气味,倒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柜台后的伙计看到进来一个穿着土气、风尘仆仆的山里汉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挂起职业化的笑容:同志,您抓药还是?
冷志军走到柜台前,将旧背囊放在脚边,用身体挡住,压低声音道:我不抓药,我有点山货,想请贵行看看。
山货? 伙计打量了他一下,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什么山货?我们这儿主要收药材。
是老山参。 冷志军言简意赅。
伙计来了点兴趣,年份怎么样?我们这儿收参,但一般的可不收。
冷志军没有直接回答品级,只是说道:年份还行,是从老林子里弄出来的,想请老师傅给掌掌眼,估个价。
伙计见他说话沉稳,不像信口开河,便点了点头:成,你稍等一下,我去请我们经理。 说着,转身进了后堂。
冷志军站在原地等待,目光快速扫视着店内的环境。货架上摆放着各种药材样品,包装精致,与他用苔藓桦树皮包裹的原始方式截然不同。他心中暗暗评估,这地方看起来是正规,但不知是否识货,又是否厚道。
不一会儿,伙计引着一个戴着眼镜、穿着深色中山装、约莫五十岁上下、面色严肃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经理,就是这位同志,说有老山参想出手。 伙计介绍道。
那经理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冷志军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有老山参?拿出来看看吧。 语气平淡,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冷志军没有立刻拿出参王,而是先从背囊里取出了那株品相稍次的六品叶山参,依旧用苔藓包裹着,递了过去:您先看看这个。
经理接过,解开苔藓,露出参体。他拿出一个放大镜,仔细看了看芦头、艼体和须根,又凑近闻了闻气味,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嗯……这参不错啊,是纯野生的,看这芦碗和纹路,起码三四十年有了。品相也完整,是棵好参。
他放下放大镜,看向冷志军:你想什么价出手?
冷志军心中稍定,看来这人是个懂行的。他没有报价,反问道:经理您看,依行规,能给个什么价?
经理沉吟了一下,说道:你这参确实不错,但我们收,也是要转手,赚个差价。这样吧,看你也是实在人,我给你个公道价,八百块,你看怎么样?
八百块!这在屯子里绝对是一笔巨款了!足以让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但冷志军心里清楚,这株六品叶参的真正价值,远不止于此。而且,这还只是开胃菜。
他脸上不动声色,摇了摇头:经理,这价……低了点。不瞒您说,这参,不是我手里最好的。
经理闻言,眼镜后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重新打量了冷志军一番,语气缓和了些:哦?你还有更好的?
冷志军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问道:经理,贵行……能做得了大主吗?
这话问得有些直接,经理微微蹙眉,但看着冷志军沉稳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便说道:我们永盛在省城药材行里,也算排得上号的。只要货好,价钱不是问题。不过,得先看过东西。
冷志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有几分可信。最终,他决定冒一次险。他缓缓地从旧背囊最深处,取出了那个用多层柔软桦树皮和苔藓精心包裹的、保护得最好的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当那株七品叶参王完全呈现在灯光下时,整个药材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那经理原本淡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凑上前,几乎是抢一般从冷志军手里接过那株参王,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他拿起放大镜,凑到极近的距离,仔细查看着那七片轮生的翠叶(虽然有些干蔫,但形态完好),那粗长密集芦碗的芦头,那饱满灵动的艼体,那绵长清晰的须根……
七……七品叶! 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引得柜台里其他伙计和顾客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我的老天爷……这品相,这年份……怕是得上百年了吧! 经理激动得脸色泛红,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冷志军,同志!这参……你从哪里得来的?
老林子里偶然碰上的。 冷志军含糊道,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目光。
经理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强压下激动,但声音依旧带着颤音:好东西!真是绝世好东西!同志,你这参……想怎么卖?
冷志军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沉声道:经理您是行家,您看值多少?
经理拿着参王,爱不释手,沉吟了良久,仿佛在权衡,最终伸出两根手指,又犹豫了一下,再加了一根:三千!同志,我出三千块!这绝对是天价了!
三千块!饶是冷志军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要知道,这年头,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十块钱。
但他迅速冷静下来。这经理虽然激动,但商人逐利,他开价三千,说明这参王的实际价值可能更高。而且,他注意到经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狡黠。
冷志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准备将参王拿回来。
哎,别急别急! 经理连忙拦住,一咬牙,三千五!不能再多了!这参虽然好,但也是有价无市,能找到合适的买主不容易!
冷志军依旧摇头,手坚定地伸向参王。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这参王的价值。
四千! 经理额头见汗,几乎是吼出来的,四千块!现金!同志,这真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了!再高,我得请示上级,而且未必批得下来!
冷志军的手停住了。四千块,这已经是一个他之前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他看着经理那急切而真诚(至少看起来是)的表情,心中快速权衡。继续僵持,可能会找到出价更高的,但也可能节外生枝。初到省城,人生地不熟,尽快安全地拿到钱,才是上策。
他缓缓收回手,点了点头:成,就按经理说的,四千。
经理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立刻热情起来:好好好!同志爽快!我这就给您办手续,取钱!您稍坐,喝口茶!
这一刻,冷志军看着经理忙碌的背影,和周围那些或羡慕或惊讶的目光,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怀里的这些,究竟蕴含着怎样惊人的能量。他也更加确信,自己走出山林,来到这省城,是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