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刚刚透进一丝青灰色的光亮,将宾馆房间里简陋的家具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冷志军几乎是瞬间就从一种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中彻底清醒过来。与其说是醒来,不如说是一种从短暂麻木中坠回现实的沉重落地。
昨夜发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清晰得令人窒息。苏晚晴带着酒气的、炽热而笨拙的亲吻,她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他胸膛的触感,黑暗中肌肤相贴的灼人温度,以及那最终冲破一切理智防线的、原始而疯狂的纠缠……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和几乎令他呕吐的悔恨感。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侧过头。
苏晚晴就睡在他身边。晨曦微光中,她侧躺着,面向着他,长发散乱在枕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闭的眼睛。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睡得正沉。裸露在被子外的肩头,肌肤白皙,上面有一道清晰的、他昨夜失控时留下的红痕,刺目地提醒着那场荒唐的发生。
冷志军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感和自我厌恶,如同冰冷的泥浆,瞬间灌满了他全身每一个毛孔。
他背叛了安娜。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心脏,反复搅动。安娜那双温柔信赖的眼睛,儿子冷峻咿呀学语的可爱模样,母亲林秀花欣慰的笑容……这些画面在他眼前交替闪现,与身边苏晚晴沉睡的面容形成残酷的对比,让他无地自容。
他算什么东西?口口声声说着责任,守着家庭,却在一个陌生女人主动投怀送抱和酒精的催化下,如此轻易地就突破了底线?重生一世,他发誓要守护家人,给安娜幸福,可现在他做了什么?
强烈的悔恨啃噬着他的内心。他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回到昨夜那个岔路口,他一定会用最冰冷、最决绝的态度,将苏晚晴推开,哪怕她哭得再厉害,说得再可怜,也绝不心软半分!
可是,一切都发生了。覆水难收。
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试图在不惊醒身边人的情况下起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仿佛身上压着千斤重担。床板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他听来却如同惊雷。
终于,他坐了起来,背对着苏晚晴。他弯腰,从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中捡起自己的,一件件沉默地穿上。粗糙的棉布摩擦着皮肤,却无法擦去那仿佛烙印在灵魂上的污点。他系扣子的手指,因为内心的剧烈波动而有些微微颤抖。
穿好衣服,他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就那么僵硬地坐在床沿,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苏晚晴平稳的,和他自己沉重而压抑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醒来的苏晚晴。道歉?显得虚伪又廉价。解释?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承诺?他能给什么承诺?他什么也给不了。
他只觉得这个原本还算宽敞的房间,此刻变得无比逼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他迫切需要离开这里,需要独处,需要冰冷的空气来冷却他几乎要沸腾的大脑和那颗被愧疚灼伤的心。
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起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一声带着初醒时慵懒和沙哑的轻哼。
苏晚晴醒了。
冷志军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他没有回头,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背上,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让他如芒在背。
房间里陷入了另一种更令人难堪的沉默。一种事后清晨特有的、混合着尴尬、回味、不确定和隐隐期待的沉默。
良久,苏晚晴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柔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你醒了?”
冷志军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极其干涩的单音:“嗯。”
又是一阵难熬的沉默。
苏晚晴似乎也坐了起来,被子摩擦发出细碎的声音。她看着冷志军紧绷的、拒绝交流的背影,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轻声说道:“昨晚……我……”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你……还好吗?”
这话问得有些可笑。冷志军怎么可能好?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揪扯着,充满了自我厌弃。
他终于缓缓站起身,依旧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波澜:“昨晚……是个错误。”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更加清晰地说道:“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苏晚晴刚刚因为亲密而升起的一丝希冀上。她的脸色白了白,咬住了下唇。错误……在他心里,昨晚的一切,仅仅是一个错误吗?
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激动或反驳。经过昨夜,她似乎也耗尽了某种力气,或者说,在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亲密之后,她反而变得有些……怯懦了?她怕把他逼得太紧,怕他真的会彻底翻脸,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卑微:“我……我知道。我不怪你……是我……是我自愿的。”
她这话,非但没有让冷志军感到轻松,反而像一根更尖锐的刺,扎进了他心里。他宁愿她哭闹,宁愿她指责,那样他或许还能硬起心肠。可她这副逆来顺受、将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样子,让他那份愧疚感更加沉重,几乎要压垮他。
他猛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苏晚晴的眼圈有些红,眼神复杂,有爱恋,有不安,有委屈,还有一丝强装出来的镇定。而冷志军的眼中,则充满了红血丝,里面是翻江倒海的悔恨、挣扎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我会尽快离开省城,回屯子里。”冷志军避开她的目光,生硬地说道,“你……你也早点回林场,或者回京城吧。这里……不适合你。”
这是他所能给出的,最直白的划清界限。
苏晚晴的心狠狠一抽,眼泪差点再次涌出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行将泪意逼了回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颤音:“好……我知道了。”
没有纠缠,没有质问。这种异常的平静,让冷志军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他不再看她,弯腰提起自己那个依旧沉甸甸的旧背囊——里面装着剩下的钱和那株未曾动用的七品叶参王,以及给家人买的礼物。这些东西此刻在他手里,感觉分外沉重。
“我走了。”他最后说了一句,然后毫不犹豫地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哐当”一声,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晚晴听着他决绝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终于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还残留着两人气息的被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声地痛哭。
而走出宾馆的冷志军,沐浴在省城清晨冰冷的空气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清爽。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前路迷茫,内心那座名为“责任”和“家庭”的堡垒,虽然依旧屹立,但其上,已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或许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他知道,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