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上好的猞猁皮在冷家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玩意儿金贵,一张好皮子顶得上寻常猎户小半年的嚼谷。胡安娜摸着那厚实柔软的皮毛,喜欢得不行,却舍不得给自个儿做坎肩,直说留着等冷峻大了给他做件皮袄子挡风寒。林秀花更是连碰都舍不得多碰,只说这得留着当传家宝。
冷志军看着娘俩那稀罕样儿,心里头暖烘烘的,却故意板着脸:“留着干啥?皮子不就是给人用的?安娜,你身子单薄,马上入秋了,正好做件坎肩。娘,你也一样,扯块好里子,做件背心穿里头,暖和。”
最终,在冷志军的坚持下,两张皮子还是送到了公社老皮匠那里,一张给胡安娜做坎肩,一张给林秀花做背心。剩下的边角料也没浪费,给冷峻拼了顶虎头帽,小家伙戴着可神气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静,踏实。地里的苞米棒子一天比一天沉,狩猎队隔三差五进山,总能有些收获,屯子里的仓房渐渐又充实起来。栅栏外的陷坑填平了,绊索也撤了,只在几个关键路口留了暗哨。王老五巡逻时也不再总绷着脸,偶尔还能跟路过的婆娘开几句糙玩笑。
可冷志军却发现,胡安娜眉宇间,偶尔还是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晚上睡觉,有时会突然惊醒,攥着他的胳膊不撒手。问她,只说做了噩梦。
冷志军心里明白,前阵子那些事,像刀子似的在她心里划下了口子,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长好的。白天的忙碌能分散注意,可夜深人静时,那些惊恐和担忧便会悄无声息地溜出来。
这天晚上,炕桌撤下去,冷峻已经在摇篮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胡安娜就着油灯纳鞋底,针脚细密均匀,却半晌没动一下,眼神有些发直。
“想啥呢?”冷志军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枪械零件,轻声问。
胡安娜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想啥,就是……有点闷得慌。”
冷志军看着她瘦削的肩头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一阵揪疼。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安娜,咱们出去走走吧。”
“出去?去哪儿?”胡安娜抬起头,有些茫然。这年头,庄户人家除了走亲戚、赶大集,少有出门的。
“去海边看看。”冷志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我听说珲春那边靠海,跟咱们这老林子不一样。咱们带着娘和冷峻,一起去散散心,看看没见过的新鲜景儿。”
“海边?”胡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那得多远啊……路上也不太平吧?再说,家里这一摊子……”
“家里有德柱叔和爹照应着,狩猎队有巴雅尔他们,出不了岔子。”冷志军打断她,“路上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咱们不赶时间,慢慢走,就当……就当是给你补个蜜月。”
“蜜月?”胡安娜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说这没羞没臊的话……” 可那眼底深处,却漾开了一丝真正的、带着憧憬的笑意。
冷志军做事向来雷厉风行。第二天就跟老支书赵德柱和父亲冷潜说了想法。两个老辈人开始也有些犹豫,但看着胡安娜那强打精神的样子,再想想这小两口前阵子受的煎熬,也都点了头。
“去吧去吧,出去散散心也好。”赵德柱吧嗒着旱烟,“屯子里有俺们呢,放心。”
冷潜则默默地去套好了马车,又往车上装了些腊肉、干蘑等土产:“路上吃,穷家富路。”
冷志军没多带人,只叫上了心思细、会照顾人的乌娜吉同行,顺便也能当个护卫。巴雅尔和哈斯他们留在屯子,负责日常狩猎和警戒。
三天后,一辆套着两匹健骡的平板大车,在晨雾中驶出了冷家屯。车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被褥,坐着冷志军一家三口和林秀花、乌娜吉。车辕上挂着水壶、干粮袋,车尾还绑着个鸡笼子,里面装着几只下蛋的母鸡——林秀花说,万一孩子路上饿了,能随时煮个鸡蛋羹。
“早去早回啊!”赵德柱和冷潜站在屯口挥手。
“军子,照顾好安娜和孩子!”哈斯扯着嗓子喊。
王老五则把一包自家炒的松子塞到车上:“给大侄子路上嗑着玩!”
马车辘辘,驶上了通往远方的土路。胡安娜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冷峻,靠在柔软的铺盖卷上,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屯落和青山,眼中既有离家的不舍,更多的却是一种挣脱束缚的轻快。
路不好走,颠簸得厉害。但车厢里的气氛却很好。林秀花和乌娜吉低声拉着家常,说着女人间的体己话。冷峻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咿咿呀呀地指着路边的牛啊羊啊。胡安娜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还会指着天边一朵奇形怪状的云,让冷志军看。
冷志军负责赶车,他技术很好,尽量避开大的坑洼。他不时回头看看车厢里的家人,心里那份因杀戮和阴谋而变得冷硬的地方,仿佛被这平凡的温馨一点点熨帖开来。
路上走了四五天,晓行夜宿。遇到城镇就补充些淡水和新鲜菜蔬,大多时候则在野外找个背风靠近水源的地方露宿。冷志军和乌娜吉轮流守夜,篝火噼啪,映着一家老小安睡的容颜,听着旷野的风声和遥远的狼嚎(如果有的话),别有一番滋味。
胡安娜起初还有些紧张,夜里睡不踏实。但几天下来,看着丈夫和乌娜吉警惕而从容的样子,听着婆婆平稳的呼吸和儿子香甜的鼾声,她的心也慢慢落回了肚子里,甚至开始享受起这不一样的旅程。她发现,离开那片熟悉的、也是非之地的山林,天地原来如此广阔。
这一日,午后时分,马车翻过一道不高的山梁,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望无际的、在阳光下闪烁着万点金鳞的蔚蓝!风带来了咸腥湿润的气息,耳边是阵阵连绵不绝的、如同叹息又如同低吟的潮汐声!
“海!真的是海!”胡安娜第一个激动地叫出声来,抱着冷峻猛地站起身,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乌娜吉一把扶住。
林秀花也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晌才喃喃道:“老天爷……这……这就是海?也忒大了……”
冷志军勒住骡子,跳下车,深深吸了一口那与山林截然不同的空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前世在南方当兵时见过海,但此刻,陪着家人第一次见到这片蔚蓝,感觉完全不同。
他们沿着一条颠簸的土路,来到了一个叫防川的小渔村。村子不大,紧贴着海岸线,几十户低矮的石头房子散落在山坡上,晾晒的渔网如同巨大的蛛网,在咸湿的海风中飘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
村里的渔民看到这辆陌生的马车和明显是山里人打扮的一行,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冷志军找到村里看起来像管事的老渔民,递上烟,说明来意,想找个地方借住几天。
老渔民姓金,是个满脸风霜的朝鲜族老汉,很热情。听说他们是山里来的猎户,带着家人来看海散心,便把他们安排在了自家闲置的一间厢房里。房子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推开窗就能看到大海。
安顿下来后,胡安娜和林秀花就迫不及待地抱着冷峻去了海边。踩在细软的金色沙滩上,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蔚蓝,听着震耳欲聋的潮声,两人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冷峻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对着涌上来的浪花咿呀叫唤。
冷志军和乌娜吉则忙着卸车,安置行李。金老汉在一旁帮忙,操着生硬的汉语跟他们搭话:“你们……山里,好?打猎?”
“还行,混口饭吃。”冷志军笑着回应,递过去一块带来的腊肉,“老伯,这点心意,给您下酒。”
金老汉推辞不过,高兴地收下了,话也多了起来:“我们这里,打渔,吃海……山里,好,有大家伙!熊,野猪……”
比起山里人和人之间的那些龌龊,这淳朴的渔村和浩瀚的大海,让冷志军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他看着在海边奔跑嬉笑、裙摆被海风吹起的胡安娜,看着她脸上那毫无阴霾的、如同这海边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心中暗暗决定,要多住些日子,让她好好松快松快。
这海边散心,看来是来对了。不仅驱散了妻子心头的阴霾,似乎,也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这茫茫大海,是否也藏着不同于山林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