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潼关第七日。
雪停了。
化冻了。
官道变成泥潭。
深可没踝。
每一步。
都像踩在死人肚子上。
噗嗤。
噗嗤。
车轮陷进去。
马腿陷进去。
人的腿。
也陷进去。
拔出来时。
鞋没了。
裹脚布没了。
有时候。
连脚趾头都没了。
冻掉的。
苏清河骑在马上。
看着这一切。
他如今是“记室”。
有马骑。
虽然瘦。
虽然老。
但总比用脚走强。
这“特权”。
是用一百多个冻死的民夫换来的。
队伍越走越慢。
每天三十里。
有时二十里。
倒毙的人。
却越来越多。
刚开始还埋。
挖个浅坑。
草草一埋。
插根木棍。
算个记号。
后来不埋了。
没力气挖坑。
就拖到路边。
用枯草一盖。
后来连盖都不盖了。
就那样扔着。
任野狗啃。
乌鸦啄。
官道两旁。
白骨开始露出来。
新的覆旧的。
层层叠叠。
像一条用骨头铺成的路。
“白骨官道”。
老兵都这么叫。
“看见没?”
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老兵。
用刀鞘指着路边。
“去年征辽。”
“就这条道。”
“死了一半人。”
“今年……”
他啐了口唾沫。
“还得死一半。”
苏清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具“新尸”。
看衣裳是民夫。
脸朝下趴着。
背上有脚印。
是被踩死的。
路过的人。
从他身上踏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踩进泥里。
踩进骨头里。
“别看了,苏记室。”
陈主簿催马过来。
“看多了。”
“晚上做噩梦。”
苏清河收回目光。
“这些尸首……”
“没人收吗?”
“收?”
陈主簿苦笑。
“谁收?”
“怎么收?”
“三万民夫。”
“走到辽东。”
“能剩一半就不错了。”
“上头说了。”
“到地方再补。”
“反正……”
“人多。”
人多。
苏清河咀嚼这两个字。
是啊。
大业年间。
什么都缺。
就是不缺人。
关中的人。
河东的人。
河南的人。
河北的人……
一纸诏书。
就能征来百万。
填进辽东这个无底洞。
“让开!”
“让开!”
前方忽然骚动。
一队骑兵冲过来。
马蹄踏起泥浆。
溅了路边民夫一身。
民夫不敢躲。
低着头。
任由泥浆糊脸。
骑兵中间。
是一辆马车。
四匹马拉着。
车帘低垂。
看不见里面是谁。
但看规制。
至少是个郎将。
“谁的车?”
苏清河问。
“右骁卫将军,刘士隆。”
陈主簿低声道。
“押运粮草的。”
“这回征辽的副督运。”
苏清河记得这个名字。
兵部文书上见过。
刘士隆。
四十七岁。
将门之后。
打过突厥。
平过杨谅。
军功赫赫。
这次征辽。
任“押运使”。
督运百万石粮草。
是个肥差。
也是个……
要命的差事。
“让道!”
“都给刘将军让道!”
骑兵呼喝着。
鞭子抽在躲得慢的民夫身上。
啪!
啪!
脆响。
伴着闷哼。
苏清河勒马避到路边。
看着马车从面前驶过。
车帘忽然掀起一角。
一张脸露出来。
圆脸。
短须。
眼袋很重。
扫了苏清河一眼。
目光在他胸前的“记室”腰牌上停留一瞬。
然后。
帘子放下。
马车远去。
“苏记室。”
陈主簿凑过来。
“刘将军看见你了。”
“嗯。”
“他这人……”
陈主簿欲言又止。
“怎样?”
“手黑。”
陈主簿压低声音。
“去年征辽。”
“他也是督运。”
“路上丢了三千石粮。”
“他砍了十二个队正。”
“三十个押粮官。”
“人头挂在粮车上。”
“一路挂到辽东。”
苏清河沉默。
“后来粮找到了吗?”
“找到了。”
陈主簿叹气。
“在一条山沟里。”
“被野狼啃了一半。”
“另一半……”
“发霉了。”
“不能吃了。”
“那三千石粮……”
“就这么没了。”
“那十二个队正。”
“三十个押粮官。”
“白死了。”
苏清河看向马车远去的方向。
泥泞的官道上。
只留下深深的车辙。
和几具被撞倒的民夫尸体。
“他认得我?”
“应该不认得。”
陈主簿摇头。
“但他认得‘记室’这身皮。”
“苏记室。”
“听我一句。”
“离他远点。”
“这人……”
“邪性。”
邪性。
苏清河又听到这个词。
“怎么邪性?”
“说不清。”
陈主簿皱眉。
“就是感觉。”
“他看人的眼神。”
“不像看人。”
“像看……”
“粮。”
粮。
苏清河心中一凛。
“什么意思?”
“就是……”
陈主簿挠挠头。
“我也说不清。”
“反正去年跟他运粮的老兄弟都说。”
“刘将军算粮。”
“算得特别准。”
“多少人。”
“吃多少粮。”
“走多少路。”
“耗多少。”
“他能算到小数点后三位。”
“一粒不多。”
“一粒不少。”
“这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呀。”
陈主簿苦笑。
“粮是算准了。”
“人……”
“没算准。”
“去年走到辽东。”
“民夫死了一半。”
“押运的兵。”
“也死了三成。”
“可粮……”
“一粒没少。”
苏清河明白了。
“他算的‘耗’,是把人耗死?”
“嘘——”
陈主簿忙摆手。
“我可没说。”
“您也千万别往外说。”
“要掉脑袋的。”
正说着。
前方传来号角。
“停——!”
“就地扎营——!”
天还没黑。
怎么就扎营了?
苏清河抬头看天。
日头西斜。
但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怎么回事?”
他问。
“不知道。”
陈主簿也纳闷。
“我去问问。”
他催马往前去了。
苏清河下了马。
牵着缰绳。
走到路边。
找块还算干的石头坐下。
从怀里掏出干粮。
一块硬饼。
掰了一半。
另一半包好。
塞回怀里。
就着水囊里的凉水。
慢慢啃。
饼很硬。
像啃木头。
得含在嘴里。
慢慢化。
才能咽下去。
旁边有个民夫。
也在啃饼。
但他没水。
干咽。
噎得直翻白眼。
苏清河把水囊递过去。
“喝点。”
民夫愣了下。
看看他身上的官服。
不敢接。
“喝吧。”
苏清河又说了一遍。
民夫这才接过。
小心抿了一口。
“谢……谢大人。”
声音沙哑。
像破风箱。
“哪的人?”
苏清河问。
“陇西的。”
“走了多久了?”
“一个半月了。”
民夫低头。
“从家里出来。”
“走了一个半月。”
“还没到辽东。”
苏清河算了算。
陇西到洛阳。
再到辽东。
三千里。
一个半月。
每天走六十里。
不慢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婆。”
“两个娃。”
“一个五岁。”
“一个三岁。”
民夫说着。
眼圈红了。
“走的时候。”
“小的一直哭。”
“大的拉着我裤腿。”
“说爹,早点回来。”
苏清河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早点回来?
回得来吗?
看看这白骨官道。
看看这泥泞。
看看这天气。
能走到辽东的。
一半。
能活着回去的。
又有多少?
“大人。”
民夫小心翼翼地问。
“辽东……远吗?”
“远。”
“冷吗?”
“冷。”
“比陇西还冷?”
“嗯。”
苏清河点头。
“比陇西冷十倍。”
民夫不说话了。
低着头。
继续啃饼。
但手在抖。
“你叫什么名字?”
苏清河问。
“赵……赵大牛。”
苏清河一愣。
赵大牛。
名册上有这个名字。
“陇西狄道人?”
“是……是。”
赵大牛抬头。
“大人怎么知道?”
“我看了名册。”
苏清河顿了顿。
“名册上说……”
“你死了。”
“冻死的。”
赵大牛手里的饼掉了。
“我……我没死啊。”
“我知道。”
苏清河看着他。
“但名册上。”
“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赵大牛脸色惨白。
“怎么会……”
“每天死的人太多。”
苏清河解释。
“来不及核对。”
“报上去的。”
“就按‘冻毙’算。”
“方便。”
“省事。”
方便。
省事。
赵大牛嘴唇哆嗦。
“那……那我家里……”
“会收到抚恤。”
苏清河说。
“五百文。”
“或者一石粮。”
“然后……”
“你就从这世上。”
“消失了。”
赵大牛瘫坐在地。
“我……我还没死啊……”
“我知道。”
苏清河拍拍他肩膀。
“但在官府眼里。”
“你已经死了。”
“所以……”
“你得好好活着。”
“活着走到辽东。”
“活着走回去。”
“让你老婆孩子看看。”
“你没死。”
“你还活着。”
赵大牛哭了。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
顺着脏兮兮的脸。
往下淌。
冲出一道道白痕。
“我不想死……”
“我想回家……”
“我想我娃……”
苏清河没说话。
只是把水囊又递过去。
赵大牛接过。
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然后抹了把脸。
“大人。”
“您是个好人。”
“我……”
“我要是能活着回去。”
“一定给您立长生牌位。”
“不用。”
苏清河摇头。
“好好活着。”
“就是给我立牌位了。”
正说着。
陈主簿回来了。
脸色难看。
“苏记室。”
“出事了。”
“什么事?”
“前面……”
陈主簿咽了口唾沫。
“塌方了。”
“官道断了。”
“得绕道。”
“绕哪?”
“鬼哭峡。”
苏清河手一顿。
鬼哭峡。
这个名字。
他听过。
昨天点卯时。
有个老兵说梦话。
一直喊“鬼哭峡”。
“别去……”
“别去……”
“那是吃人的地方……”
“没有别的路吗?”
“有。”
陈主簿叹气。
“但要多走五天。”
“粮草不够。”
“刘将军下令。”
“走鬼哭峡。”
“最多两天。”
“就能过去。”
“刘将军……”
苏清河看向前方。
那辆马车已经停了。
刘士隆下了车。
正站在一块高地上。
眺望远方。
手指在身前比划。
像在算什么。
“他算准了?”
“算准了。”
陈主簿苦笑。
“他说……”
“走鬼哭峡。”
“最多耗一成粮。”
“绕道。”
“得多耗三成。”
“所以……”
“必须走鬼哭峡。”
“一成粮……”
苏清河看向长长的队伍。
三千兵。
三万民夫。
一成的粮。
就是三千人一天的口粮。
刘士隆算的“耗”。
是耗粮。
还是……
耗人?
“集合——!”
号角又响。
“全军听令——!”
“改道鬼哭峡——!”
“明日卯时开拔——!”
“延误者——斩——!”
传令兵的声音。
在暮色中回荡。
像丧钟。
赵大牛哆嗦着站起来。
“大人……”
“鬼哭峡……”
“是什么地方?”
苏清河没回答。
他看向西方。
夕阳如血。
染红了半边天。
也染红了。
那条白骨铺成的官道。
明天。
他们就要离开官道。
走进那座。
连名字都带着不祥的。
山谷。
鬼哭峡。
苏清河忽然想起陈主簿的话。
“食粮军,运粮人,粮变肉,人吃人。”
他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