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自孙世振奇袭生擒代善后,便如同一枚牢牢楔入黄淮之间的铁钉,成了大明在江北最坚固的前沿壁垒。
城头飘扬的“明”字大旗和“孙”字将旗,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猎猎作响。
城内虽经战火,但秩序井然,兵士巡逻严整,民夫修补城墙、转运物资的场面随处可见,透着一股劫后余生、奋发图强的生气。
帅府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孙世振正就着灯火,仔细审阅南京新发来的谕旨和文书。
当看到那份关于“以虏酋代善交换先帝长公主”的旨意,并明确授权他“全权措置,便宜行事”时,孙世振的眼神凝滞了片刻。
他放下文书,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节轻轻叩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旨意上朱慈烺的笔迹,他能辨认出来,较之以往更加沉稳有力,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急切与关切,却也难以完全掩饰。
毕竟,那是他在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至亲妹妹。
“长平公主……朱媺娖……”孙世振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他虽与这位公主素未谋面,但作为臣子,作为同样经历过国破家亡之痛、矢志复仇的人,一种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对皇室遗孤的同情、对敌虏暴行的愤恨,以及对这桩交易本身政治意义的冷静权衡,在他胸中涌动。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份随旨意一同送达的、盖着清廷印信的文书副本上,落款是洪承畴。
看到这个名字,孙世振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略带讥诮的弧度。
“哼,多尔衮到底还没昏聩到真敢弃他这位兄长于不顾。”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之前的战略已然奏效,在擒获代善的第一时间,他便密令麾下最擅长此类事务的人,携带精心编造的流言,潜入直隶,乃至想方设法向北京方向渗透。
流言的核心直指清廷内部最敏感的权斗神经,宣称礼亲王代善被俘,是摄政王多尔衮为趁机削弱、吞并两红旗而精心设计的阴谋!
目的是为了扫除障碍,独揽大权。
这谣言真真假假,虚实相间。
代善被俘是真,多尔衮与老一辈亲王并非铁板一块也是真。
将这几点用“权力斗争”的线索串联起来,再经由无数张散布于市井、甚至可能渗透到某些满洲贵族仆役间的嘴传播出去,其杀伤力是巨大的。
它精准地击中了清廷内部各旗之间的猜忌缝隙,动摇了那些原本可能对全力营救代善持观望或反对态度的人的心思,更给多尔衮造成了巨大的政治压力。
若坐实他“借刀杀人、吞并兄弟势力”的嫌疑,其统治基础必将受到严重挑战。
现在看来,这步险棋走对了。
多尔衮纵然暴戾专横,也不敢冒着内部崩盘的风险,真的置其兄长的生死和两红旗的离心于不顾。
用一个前朝残废公主,换回一位举足轻重、能稳定内部局面的亲王,对他而言,是当下最不坏,甚至可以说是“划算”的选择。
“倒是打得好算盘。”孙世振冷哼一声。清廷文书措辞看似“礼送归南”、“成人之美”,实则不过是掩盖其被迫妥协的遮羞布罢了。
这种虚伪,他见得多了。
旨意中提及,为防清廷“偷梁换柱”,以假乱真,南京方面特地遣来了一位曾在内廷服侍、确曾见过长平公主的老太监,前来协助辨认。
孙世振对此安排并无异议,皇家血脉不容混淆,细节确需谨慎。
他已下令,将这位于公公妥善安置,待交换之日,由其负责近前辨认。
洪承畴的信使已先期抵达徐州,呈交了正式文书,言明不日将护送长平公主南下,至徐州约定地点进行交换,具体时间、地点细节,还需双方使者进一步磋商。
“全权措置……”孙世振再次掂量着这四个字的份量。
这既是新帝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交换事宜,看似简单,实则暗藏凶险。
地点选择、双方护卫兵力规模、交接程序、突发情况应对……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导致功败垂成,甚至引发新的冲突,使公主再度陷入险境。
他立刻召来了最核心、最可靠的几名幕僚与将领。
“诸位,南京旨意已下,以虏酋代善,交换先帝长公主。”孙世振开门见山,声音沉稳。
“此事关乎皇家体面,关乎陛下兄妹团聚,更关乎我朝声望。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徐州以北、介于黄河与运河之间的某片区域:“交换地点,不能离徐州太远,以防虏骑有诈;亦不能太近,免其疑我设伏。此地较为开阔,且有废弃烽堡可为临时凭依,进退皆宜。可提议在此。”
一位幕僚沉吟道:“大帅,护卫兵力需仔细斟酌。过多,恐清廷疑虑,反生变故;过少,又不足以震慑宵小,确保安全。可否以对等为原则,各方不超过五百精骑,皆不得披重甲、携强弩,以示诚意,同时另遣数队轻骑于外围十里处游弋策应?”
孙世振点头:“可。具体数目,可与来使再议。但原则必须坚持:双方人员、车驾,需提前互相验看;交接时,公主车驾与我方释放代善,需同步进行,间隔不得超过百步;我方需有可靠之人近前确认公主身份无恙后,方可最终放人。”
另一军官道:“大帅,是否需在预定地点暗中布置些后手?以防鞑子反复无常。”
孙世振眼中精光一闪:“自然要备。选两百最精锐的士兵,提前一日,分批次伪装潜入交换地点附近的村落、林莽。不必携带显眼军械,短刃、手弩足矣。一旦有变,听号令出击,首要目标非杀敌,而是不惜一切代价,抢回公主车驾!外围游弋的轻骑亦需做好接应强冲的准备。”他顿了顿。
“但此乃不得已之备,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妄动,以免授人以柄,坏了大局。”
商议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每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都被拿出来讨论对策。
待众人领命离去,屋中重归寂静,只剩下孙世振一人。
他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却似乎并未聚焦在地形上,而是投向了更北方的虚空。
洪承畴要来了,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
对于这位曾经的大明蓟辽总督、兵部尚书,如今的清廷大学士,孙世振的感情极其复杂。
有身为大明臣子对叛国者的天然鄙夷与憎恶;有对其才能的某种不得不承认的审视;更有一种强烈的、冰冷的好奇。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被后世唾骂的人物,究竟是何等样貌,何等气度?
是什么样的心路历程,让一个深受国恩、位极人臣的士大夫,最终选择了跪倒在异族的马蹄下?
在面对自己这个“前朝余孽”、如今却让其主子不得不低头交换亲王的大明将领时,洪承畴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这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孙世振很清楚,洪承畴是清廷经营北方、招降纳叛的关键人物,是未来北伐道路上必须直面和击败的对手之一。
了解他,观察他,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亲手终结他,这都是孙世振为自己设定的、必须完成的任务之一。
“也好,便借此机会,先认个脸熟。”孙世振低声自语,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冰冷的决心。
“洪承畴,还有那些数典忘祖、甘为虎作伥之辈……他日王师北定中原、犁庭扫穴之时,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逃掉。”
他转身,不再看那舆图。
交换事宜的框架已定,具体细节有待与清使磋商。
眼下,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
千头万绪,压在肩头,但孙世振的目光却愈发坚定清亮。
他知道,赎回长平公主,不仅仅是成全陛下的骨肉亲情,更是大明在军事和政治上的一次有力彰显。
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险,但他已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条复兴之路,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