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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深析危局,定策破虏
    殿内,君臣二人的手紧紧一握,那无形却重逾千钧的信任,仿佛驱散了江南冬夜的湿寒。

    炭盆中新添的炭噼啪作响,发出温暖的红光。

    朱慈烺引孙世振在御案旁设下的锦墩上落座,亲手斟了一盏热茶推过去。

    此刻,他脸上已无泪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少年锐气与帝王沉毅的专注。

    他知道,倾诉与感激之后,必须面对更冰冷、更严峻的现实。

    “孙帅,”朱慈烺端正了神色,目光灼灼。

    “方才你我交心,朕心甚慰。然国事艰难,片刻松懈不得。依将军之见,当前我大明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下一步,又该如何?”

    孙世振双手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热。

    他略一沉吟,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茶盏轻轻放在一旁的黑漆小几上,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梳理脑海中那幅涵盖了大江南北、错综复杂的军政地图。

    “陛下,”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沙场与案牍磨砺出的质感。

    “我军去岁以来,虽接连取得大捷,稳住江南,看似局面大有改观,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总体态势,仍是敌强我弱,危机四伏,容不得半分乐观!”

    朱慈烺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极其认真。

    孙世振开始条分缕析:“首要大患,仍是北方的建虏!去岁冬寒,延缓了鞑子的大规模行动。然则陛下,冬天即将过去!一旦春来冰消,道路畅通,以多尔衮之野心勃勃,势必会集结其所能调动的最大力量,倾巢南下!其目标,绝非一时劫掠,而是要一举荡平江南,彻底覆灭我大明正统!”

    他看向朱慈烺,眼神锐利:“彼时,我们将面临自陛下登基以来,最严峻、也可能是决定国运的生死考验!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争分夺秒,做好万全准备!”

    “其次,南方亦非铁板一块。四川张献忠,虽与鞑子不共戴天,然其志在割据,绝非我大明忠臣。福建郑芝龙,雄踞海疆,富可敌国,水师称雄,然此人首重家族商利,对朝廷诏令阳奉阴违,观望风向。此二人,皆是潜在肘腋之患。在北方巨压之下,他们或许会暂时收敛,甚至口头表示拥戴,然一旦我军与鞑子决战出现不利,或朝廷显露出疲弱之态,他们是否会趁火打劫,甚至转而投靠建虏以求自保,犹未可知!”

    朱慈烺眉头紧锁,这些分析与他私下担忧不谋而合,甚至更为透彻。

    “那张献忠、郑芝龙……眼下可要遣使招抚,或先发制人?”

    孙世振摇了摇头,语气决然:“陛下,时机已失,且力有未逮!眼下我军所有精力、所有资源,必须集中于一点——应对开春后清军必然的、全力以赴的南侵! 此时若分兵西进四川或南下福建,不仅劳师远征,胜败难料,更会严重削弱江北、江南地区的力量,正中多尔衮下怀!眼下,只能严令各地加强戒备,防范其异动,同时以朝廷大义加以羁縻,一切,都需待击退清军主力之后,再作区处!”

    他顿了顿,将话题拉回最迫切的军事对抗上:“故而今岁战略,核心只有一个:如何在野战中,正面挫败甚至击溃清军主力!”

    “野战?正面击溃?”朱慈烺下意识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自萨尔浒以来,明军对清军的野战战绩实在惨淡,多以惨败告终,这几乎成了笼罩在明军头上的阴影。

    “正是!”孙世振却斩钉截铁。

    “陛下,我们已不能、也不必再重复去岁徐州之战的旧策。”

    他详细解释道:“去岁徐州,多铎骄狂,以为我大明军队依旧如前朝时不堪一击,故长驱直入,孤军冒进。臣方能以疑兵、火攻、地利,加之新军初成之锐气,行诱敌深入、四面合击之策,侥幸取胜。此战,歼敌无数,确乃大捷,然也彻底打醒了多尔衮!相同的错误,建虏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今岁清军再来,必是稳扎稳打,多路并进,步步为营。他们不会再轻易给我军分割包围、设伏痛击的机会。届时,残酷的、硬碰硬的野战将不可避免!城池攻防固然重要,但若不能在野战中遏制甚至击败敌军,任由其纵横抄掠,则再坚固的城池也将沦为孤岛,最终难免陷落。”

    看到朱慈烺凝重的神色,孙世振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强大的信心:“陛下,野战虽难,我大明却并非不能为之!八旗弓马娴熟,冲阵凌厉,此其长也。然我大明亦有制胜之道——那便是火器!”

    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如同在描绘一幅未来的战场画卷:“我们必须彻底转变思路,将火器之威,发挥到极致! 不再仅仅将火铳、火炮作为守城辅助或阵前骚扰,而是要将其作为野战决胜的核心力量来建设、来运用!”

    他越说越快,思路如泉涌:“我军需编练专门的、大规模的火器营!装备更精良、射速更快、威力更大的火铳,以及各式野战火炮。战术上,需构筑多层次、能移动的野战火器阵地。待敌骑兵冲锋,未至阵前百步,便以火炮猛轰其集群,打乱其阵型;进入火铳射程,则排铳轮番齐射,形成持续不断的致命弹幕!建虏骑兵再悍勇,其战马亦惧巨响火光,如此火力覆盖之下,必是人仰马翻,冲锋之势为之瓦解!”

    “此乃以我之长,克敌之短!”孙世振总结道。

    “拼骑射,我们或许不及,但以火器之利,抵消甚至压制其骑兵优势,在野战中对攻,我大明完全有能力战而胜之!”

    朱慈烺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看到严整的明军火器阵列喷吐烈焰,将不可一世的八旗铁骑淹没在硝烟与弹雨之中。

    孙世振的谋划还未结束:“再者,陛下,我军战略亦需彻底转变。以往面对建虏,往往被动防守,固守城池,结果处处挨打,疲于奔命。此乃取死之道!今后,我们必须以攻代守,主动出击!”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幅简陋的舆图前,手指点着江北区域:“不能坐困南京,等着清军来围!要派遣精锐部队,前出至淮河一线,甚至更北,不断袭扰清军粮道、哨探,打击其小股部队。要让他们南下的每一步,都付出代价!要让他们后方不得安宁!同时,主力部队保持机动,在江淮之间广阔地域寻找战机。一旦发现清军某路冒进或出现破绽,便集中优势兵力,以火器为先导,雷霆一击!不求一口吃掉其全部,但要积小胜为大胜,不断消耗其有生力量,打击其士气,拖延其进军步伐!”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慈烺:“陛下,战争之道,有时比的不是一击必杀,而是看谁更能承受消耗,看谁先犯错误! 只要我们顶住其最初也是最凶猛的几波进攻,将其拖入江淮泥潭,使其师老兵疲,则胜利之天平,必会逐渐向我方倾斜!”

    一番长篇大论,孙世振将未来抗清的总体战略、战术核心、军队建设方向,剖析得清清楚楚。

    既有对严峻现实的清醒认知,又有破局制胜的坚定信念与具体路径。

    朱慈烺听完,久久不语。

    他年轻的心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既感到沉甸甸的压力,又有一股炽热的豪情被点燃。

    他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仿佛能洞察一切、掌控全局的将军,心中最后一丝因年轻而产生的惶惑,似乎也消散了许多。

    良久,年轻的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站起身,走到孙世振面前,没有多余的言辞,只是郑重地、如同交付江山社稷一般,清晰地说道:

    “孙帅洞悉全局,谋略深远,朕……已全然明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委非常之权!”

    他目光坚定,一字一顿:“自即日起,前线一切军事部署、将领任免、战术决断,朕皆授予孙帅全权! 朕与史阁部,及朝廷各部,必竭尽全力,保障粮饷军械,安定后方,绝不让前线将士有后顾之忧!”

    “这大明的江山,这江南的安危,这北伐中兴的希望……朕,便托付给孙帅了!”

    孙世振迎着皇帝信任无比的目光,胸中热血奔涌。

    他后退一步,以最标准的军礼,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臣——孙世振!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天下厚望!鞠躬尽瘁,百死不悔,必为陛下,为大明,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一项关乎帝国生死存亡的宏伟军事蓝图,已然绘就。

    一支以铁与火重新铸造的军队,即将在江南的春天里,迎来它命中注定的、最残酷的淬炼。

    北伐之路,始于足下,而第一步,便是顶住那即将到来的、席卷天地的黑色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