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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进止之度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真定大捷的硝烟还未散尽,他肋下的箭伤仍在疼痛,石破天还在生死线上挣扎,数万将士的封赏抚恤尚无着落,河北百废待兴……而朝堂之上,暗箭已至。

    这份弹劾,时机拿捏得极准。

    正值北伐军最脆弱、内部矛盾开始滋生的当口;正值他陈策远离中枢、坐镇前线的时刻;正值永王需要重新审视和平衡朝局、巩固皇权的微妙阶段。

    “结交边将”……指的是他与石破天过命的交情,还是与李全、韩承等将领的信任?

    “私蓄兵力”……是指他当年在青州一手带出的老底子,还是指如今对他唯命是从的北伐中军?抑或是……察事营?

    “其心难测”……这才是最诛心的一笔。

    无需实证,只需怀疑的种子种下,在帝王心中,便是参天大树。

    陈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永王年轻而深沉的面容,闪过杨弘毅忧心忡忡的眼神,闪过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或嫉或惧的面孔。

    也闪过真定城下血肉横飞的场景,闪过石破天昏迷中仍紧握的拳头,闪过顾青衫在废墟间奔走抚民的清瘦背影,闪过阿丑在金陵独撑局面时那双沉静却坚定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

    进一步,或许能凭借军功和军中威望硬顶回去,但势必与皇权产生更深的裂痕,将北伐大业拖入朝争的泥潭,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变故。

    历史上的教训,太多太多了。

    退一步……如何退?退到哪里?交出权柄?那北伐何以为继?

    石破天、顾青衫、李全,还有那数万期盼着光复河山、封妻荫子的将士,又将如何自处?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铜壶滴漏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计量着这难熬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陈策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那丝自嘲的弧度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他提起笔,没有蘸墨,只是在空中虚划了几下,仿佛在权衡着每一个字的重量。

    然后,他铺开一份空白的奏事折子,取过专用的朱墨,开始书写。

    这不是普通的奏章,而是一份请辞表。

    措辞恭谨,语气恳切。

    他首先详尽禀报了真定大捷后的善后情况,石破天的伤势,军中的现状,顾青衫抚民政令的推行与困难,狄虏残部的动向,以及下一步“巩固真定,安抚河北,缓图进取”的方略。

    事无巨细,条理清晰,将前线真实情况毫无保留地呈于御前。

    接着,笔锋一转。

    “……臣本江南一介布衣,蒙陛下不弃,委以参赞军务之任,夙夜忧惧,唯恐有负圣恩。幸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石大将军等戮力血战,始有真定微功。然臣自知才疏德薄,于总揽全局、调和阴阳之事,实有力不从心之感。近日军中偶有怨言,地方抚民千头万绪,皆因臣调度无方、威信不足所致。长此以往,恐贻误北伐大计,损及陛下圣明。”

    “……且臣远离京师已久,于朝堂政务、天下大势,难免有所隔膜。北伐乃国之大事,非仅军事一端,牵涉吏治、财政、民心等诸多方面,需朝野同心,上下协和。臣身处前线,于后方筹策或有偏颇,深恐因臣一人之故,致使陛下与朝廷诸公心生罅隙,此臣万死莫赎之罪也。”

    写到此处,他顿了顿,笔尖悬停,墨迹将凝未凝。

    最终,他落下最关键的一笔:

    “为北伐大业计,为朝廷和睦计,臣恳请陛下,允臣卸去‘参赞北伐军务’之职,亦请收回臣节制北伐各路兵马、总揽河北新复州县民政之权。臣愿以一白身,留于真定军中,或协理伤兵抚恤,或参赞地方文牍,略尽绵薄,以观陛下所指,王师所向,绝无怨言。”

    写罢,他取出自己的印信,却未盖在那请辞的文字之后,而是另取一张素笺,写下另一份简短的、给杨弘毅的私人信件,连同这份请辞奏章的副本,一同封入密函。

    给杨弘毅的信中,他只写了几句话:“树大招风,功高震主。弟请辞兵权,以安朝堂,以全北伐。然中山、河间未下,燕云未复,北伐不可中辍。万望兄于朝中周旋,使陛下明察弟之愚忠,北伐方略,勿因人废事。真定军民,翘首以待王师北进之旨。”

    他将请辞奏章的正本用火漆密封,招来影七,令其以最快速度,直送金陵,呈递御前。

    做完这一切,陈策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坐在椅中,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秋阳。

    阳光透过窗纸,变得昏黄而无力,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交出权柄。

    这是他权衡利弊、洞察人心后,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以退为进。

    消除永王最深的猜忌,堵住朝中政敌最锋利的攻讦。

    将自身从“权臣”的嫌疑中剥离出来,将北伐的“国事”属性凸显到极致。

    但他并非真正放手。

    “留于真定军中”,“协理伤兵抚恤”,“参赞地方文牍”……这些措辞,给他留下了足够的活动空间和影响力。

    他依然是石破天最信任的兄弟,是顾青衫的举主,是李全奇袭成功的策划者,是这真定城中,无论是官兵还是百姓,心目中真正的“陈先生”。

    更重要的是,他交出的,是“名器”,是朝廷明面上的授权。

    而北伐的真正核心——石破天麾下的百战精锐、李全东路军的奇兵、顾青衫正在经营的河北根基、乃至察事营的无孔不入——这些“实力”,依然在,依然听其号令,感其恩义。

    他要看看,永王和朝堂,接受他这份“谦退”之后,又将如何对待北伐,如何对待前线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

    也要看看,那些躲在暗处放箭的人,是否会因此而满足,还是会变本加厉。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顾青衫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明亮。

    他刚与本地几位乡绅谈妥了第一批冬麦种子的借贷事宜,正准备来向陈策禀报。

    但他一进门,便察觉到了房内异样的沉寂,以及陈策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大人,您……”顾青衫心下诧异。

    陈策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将桌上那份请辞奏章的副本,推到了顾青衫面前。

    顾青衫疑惑地拿起,迅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是苍白,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大人!这……这是为何?!”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北伐正值关键时刻,真定百废待兴,军中……军中虽有些许杂音,但大局仍仰赖大人运筹!此时请辞,岂非……岂非前功尽弃?”

    陈策看着他,目光平静:“青衫,你看这真定城,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

    顾青衫毫不犹豫:“安定!民心安定,军心安定,后方安定!唯有安定,方能恢复生机,积蓄力量,图谋北进!”

    “不错,安定。”陈策缓缓道,“真定需要安定,北伐需要安定,朝廷……更需要安定。我这棵大树,挡了别人的路,也招了陛下的风。若我不动,这安定从何而来?暗箭只会越来越多,猜忌只会越来越深。届时,莫说北进,便是这真定能否守住,尚未可知。”

    顾青衫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陈策话语中未尽的深意,也联想到了近日朝中传来的那些微妙风声。

    他喉头滚动,涩声道:“所以大人……是以自身为质,换取北伐大局的安稳?”

    “谈不上为质。”陈策微微摇头,“只是退一步,让该看清的人看清,让该跳出来的人跳出来。我辞去的是名位,并非责任。真定抚民,仍需你全力为之。军中事务,韩承虽暂代,但石大将军的旧部,还需你我从旁协助稳定。北伐大略,我已具折上陈,陛下英明,自有决断。”

    他顿了顿,看着顾青衫:“我留在此地,便是真定最大的定心丸。但往后,许多事需你更加独立担当,也要更谨慎些。朝中之箭,射向我,也可能殃及池鱼。”

    顾青衫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陈策牺牲的感佩,又有对前途未卜的忧虑,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上肩头。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陈策深深一揖:“大人良苦用心,青衫……明白了。无论大人是否在位,青衫定当恪尽职守,抚民安境,为北伐保住这块基石!只要大人在真定一日,青衫便知道路该如何走。”

    陈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的笑意:“去吧。麦种之事既已谈妥,便尽快落实。天,快冷了。”

    顾青衫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陈策独自坐着,良久,才轻轻咳嗽了几声,伸手按了按肋下。

    暗箭已发,他选择了以身为盾。

    但这盘棋,还远未到终局。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中山,是河间,是依旧笼罩在狄虏阴影下的燕云故土。

    北伐,必须继续。

    只是,往后的路,恐怕要换一种走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