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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燕云归家
    他举止恭敬,但眼神平静,并无寻常小吏见到高位者的惶恐。

    陈策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萧望,可知燕云耶律大石部?”

    萧望微微一怔,随即垂首答道:“回大人,略知一二。耶律大王雄才大略,威震西域,其留在此地的部众,多由其族弟耶律松山统领,游牧于燕山以北、滦河上游一带,约有帐数万,精骑数千。与狄虏时战时和,狄虏亦忌惮其勇悍,多以羁縻为主。”

    “若遣你为使,前往耶律松山处,陈说南北大势,劝其勿助狄虏,可能胜任?”

    陈策目光如炬,直视萧望。

    萧望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愕、犹疑,但很快被一种深沉的思索所取代。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大人,此去凶险,九死一生。契丹人性情耿直剽悍,重实利,轻虚言。若空口白话,恐难奏效。”

    “自然不会让你空手而去。”陈策道,“你可持我亲笔书信,信中会言明,若耶律部愿保持中立,或暗中牵制狄虏,待王师收复燕云后,朝廷可与其正式互市,开放盐铁茶帛交易,承认其对原有牧场的管辖权,并可授予耶律松山相应官爵。若愿出兵助我,则事成之后,燕山以北某些水草丰美之地,亦可商议划归其牧养。”

    这是极重的筹码。

    互市关乎部落生计,官爵关乎名分地位,土地更是根本利益。

    萧望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明白了这份承诺的分量。

    他再次沉默,似在权衡,最终,深吸一口气,撩起袍角,单膝跪地:“承蒙大人信重,萧望……愿往!定当竭尽所能,不负使命!只是……”

    “但讲无妨。”

    “只是,口说无凭。狄虏亦可能许以重利。若要取信耶律松山,除了书信承诺,或许……还需一物。”

    “何物?”

    “信物。”萧望抬起头,目光清澈,“一件足以代表大人身份、诚意,且耶律部认识或重视的信物。”

    陈策微微皱眉。

    他随身携带的印信自然不能轻予。

    私人物品……耶律部又岂会认得?

    萧望似乎看出他的为难,低声道:“大人,契丹人重勇士,敬刀弓。若大人能赐下一件随身兵刃,哪怕并非神兵利器,只要是大人在真定之战中使用过、带有征战杀伐之气的兵刃,由小人带去,或许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

    陈策闻言,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柄样式普通、却跟随他多年的佩剑上。

    此剑虽非名器,但确曾随他经历青州险阻、真定鏖战,剑鞘上甚至有几处不易察觉的破损痕迹。

    他解下佩剑,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凉的剑鞘,然后双手递向萧望。

    “此剑随我多年,今日便托付于你。望你不负此剑,亦不负我北伐将士之厚望。”

    萧望神色肃然,双手高举,接过那柄沉甸甸的佩剑,仿佛接过了一座山岳。

    “萧望,定不辱命!”

    使者的人选和方略初步定下,但陈策知道,这仅仅是外交棋盘上落下的一颗子。

    最终能否成功,变数太多。

    绝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此。

    他转向韩承,语气转为沉毅:“韩将军,使者北行,需时日周旋,且成败难料。我军绝不能枯坐等待。即日起,你需加紧整军!”

    韩承精神一振:“请大人明示!”

    “其一,汰弱留强。真定之战后,各营皆有损伤,亦有不少士卒因伤、因病、或因久战生疲,不堪再战。你需与各营将领仔细核查,将确实无法战斗者,妥善安置,或转为辅兵、民夫,或资遣回乡。空出的员额,一方面可从真定本地招募可靠青壮补充,另一方面,集中精锐,重组敢战之师!”

    “其二,严明军纪。非常时期,当用重典。从前些许懈怠,我可暂不追究。但从今日起,凡酗酒滋事、懈怠操练、动摇军心者,无论官职高低,功劳大小,一律严惩不贷!我要的是一支随时能拉得出、打得赢的铁军,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其三,加强操练。天寒地冻,正是磨练士卒意志、演练攻坚战术之时。针对燕云山地、关隘的特点,要多做攀援、涉险、雪地行军、以及针对坚固城防的模拟攻击训练。火药、攻城器械的储备与制作,亦不可松懈。”

    “其四,广派斥候。不仅要盯紧中山、河间的狄虏动向,更要向北,深入燕山地区,尽可能摸清耶律部各支的具体驻地、兵力、态度,以及狄虏在燕云各关隘的布防虚实。地图要尽可能详尽!”

    韩承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随石破天渡河时的那股锐气。

    他抱拳慨然应道:“末将领命!必在最短时间内,整饬出一支可战之兵!”

    陈策又对顾青衫道:“青衫,你这边,抚民之余,亦有两事需加紧。”

    “大人请吩咐。”

    “第一,粮秣储备。尽一切可能,就地筹措。清查隐匿田产,鼓励富户捐输,以未来税赋或盐引为抵押,向本地尚有存粮的商户借贷。同时,再次上表朝廷,陈说前线危急,恳请速发粮饷。言辞可以恳切,但不必……过于低声下气。”陈策意味深长地看了顾青衫一眼。

    顾青衫会意,知道这是要维持一种“虽请辞兵权,但仍心系国事、且自有底气”的姿态。他点头:“下官明白。”

    “第二,”陈策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的燕云之地,“搜集一切关于燕云十六州的资料。山川险隘、道路里程、户口多寡、物产分布、乃至民情风俗、历代攻防战例……特别是耶律大石及其部族的相关记载,无论正史野史、笔记传闻,尽可能汇总,由你亲自整理成册,供我参阅。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外交是一手,军事准备,是另一手,必须扎实。”

    顾青衫肃然应诺:“下官立刻去办。”

    两人领命而去,步履匆匆,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书房内重归寂静,炭火噼啪作响。

    陈策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北方土地。

    派使者,是“抚”,是分化瓦解。

    整军经武,是“攻”,是实力准备。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耶律大石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斩断狄虏臂膀;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

    而朝堂的态度,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交出了部分名器,换来了暂时的喘息,但北伐能否继续,以何种方式继续,最终仍需那位年轻帝王的决断。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肋下的旧伤在冬日里总是格外敏感。

    目光越过燕云,投向更遥远的北方天际。

    那里,是故土,是血仇,也是无数汉家儿郎魂牵梦萦的归处。

    无论前途多少艰险,无论朝堂多少风雨,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为了真定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骨,为了石破天昏迷中仍紧握的刀柄,也为了他自己心中,那从未熄灭的、光复河山的火焰。

    燕云,必须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