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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契帐陈诚
    毡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灌入,拔里速那张黑黝黝的脸出现在门口,眼神比外面的天气更加冰冷。

    “你,”他用马鞭指了指萧望,“跟我走。大人要见你。”

    萧望心头一紧,猛地站起,却因为久坐和寒冷,双腿一软,险些摔倒。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稳住身形,整了整身上皱巴巴、沾满污渍的皮袄,将陈策的佩剑重新系在腰间——不知何时,剑已被归还,静静放在他身侧。

    “我的同伴……”他看向帐内那名轻伤的察事营护卫。

    拔里速不耐烦地打断:“管好你自己!快走!”

    萧望不再多言,迈步跟了出去。

    风雪已然停歇,但天色依旧阴沉。

    营地里的契丹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详稳亲自带走的汉人,目光中有警惕,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营地不大,很快,萧望便被带到了一顶明显比周围帐篷更大、更厚实,门口还站着两名持刀护卫的毡帐前。

    拔里速在帐外停下,用契丹语高声禀报了几句。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让他进来。”

    萧望定了定神,掀开厚重的皮帘,弯腰走入帐中。

    帐内比外面暖和许多,当中燃着一个巨大的铜火盆,炭火正旺,散发出干燥的热气。

    地上铺着厚厚的、色彩斑斓的羊毛地毯。

    帐壁挂着弓箭、刀剑和几张完整的兽皮。

    火盆后,一张铺着熊皮的矮榻上,坐着一个年约四旬的契丹男子。

    他并未穿着华丽的锦袍,只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窄袖皮袍,腰束革带,脚踏皮靴。

    面容方正,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呈古铜色,颔下留着短髯,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蕴,开阖之间自有威势。

    此刻,他正拿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就着火光细细端详——

    正是陈策的那柄佩剑。

    在他身侧,站着两名身着皮甲、按刀而立的侍卫,眼神锐利如刀,锁定在萧望身上。

    萧望认出,此人应该就是耶律松山,耶律大石留在燕山以北统辖旧部的族弟,也是他此行必须说服的关键人物。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依照契丹人面见首领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耶律松山似乎没有看到他,依旧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剑,手指拂过剑身上几处细微的、疑似格挡留下的浅痕,又掂了掂剑的分量,良久,才缓缓抬起眼皮,看向萧望。

    “南朝陈策的剑?”

    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但字句清晰。

    “是。”

    萧望直起身,不卑不亢。

    “他让你来,说什么?”

    耶律松山将剑轻轻放在身前的矮几上,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萧望从怀中取出那封已被体温焐热的书信——原件已被耶律松山拿去,这是他誊写的副本,以示郑重——双手呈上。

    “陈大人命在下,呈书于耶律大人。信中已陈明南北大势,及我朝诚意。”

    一名侍卫上前,接过书信,检查无误后,递给耶律松山。

    耶律松山展开信纸,就着火光,慢慢阅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看的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帐内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萧望静静等待着,手心却已微微出汗。

    他知道,信中内容,关系重大。

    陈策在信中,首先回顾了契丹辽国与女真金国的世仇,点明狄虏乃是耶律部不共戴天的仇敌,如今更是窃据燕云,威胁南北。

    接着,他以真定大捷为例,阐明南朝北伐决心之坚,军力之盛,收复河北只是第一步,光复燕云乃至辽东,势在必行。

    然后,便是核心的提议:若耶律部愿在接下来的战事中保持中立,不助狄虏,则待王师收复燕云后,南朝愿与耶律部正式缔结盟约,开放边境互市,准许耶律部以皮毛、牲畜等换取所需的盐、铁、茶、帛等物,并承认耶律松山及其部众对现有牧场的管辖权,可授予相应的南朝官职爵位,以示荣宠。

    若耶律部愿更进一步,出兵协助王师,牵制或攻击狄虏侧后,则事成之后,可在燕山以北、双方议定的区域内,划出部分水草丰美之地,永久归耶律部牧养,并可获得更优惠的互市条件和更高规格的册封。

    信的末尾,陈策写道:“……此非一时权宜之策,实为子孙万代计。狄虏豺狼之性,贪得无厌,今日可侵汉地,明日岂会容契丹旧族安枕?阁下英明,必知取舍。策,一诺千金,天地共鉴。随信佩剑,乃策随身之物,见剑如见策,以示诚意。”

    耶律松山看得很慢,良久,才将信纸缓缓折起,放在矮几上,与那柄剑并列。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萧望脸上,这次,带着更深的审视。

    “陈策……便是那个在真定城下,让兀术吃了大亏的南朝谋士?”

    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正是陈大人。”萧望答道,“真定之役,乃石破天将军血战之功,陈大人居中运筹,亦尽绵薄。”

    耶律松山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着矮几边缘:“信中说得倒是好听。互市,官职,土地……听起来,你们南朝这次,很有诚意?”

    “北伐乃光复故土、雪洗国耻之举,上应天意,下顺民心,志在必得。”萧望挺直脊背,声音清晰,“陈大人深知,燕云之事,非仅刀兵可决。耶律部雄踞北疆,乃是一方豪杰。若能得阁下之助,或至少不为阻,则王师北进,事半功倍,燕云百姓,亦少遭兵燹。此于南朝,于耶律部,于北地苍生,皆是善举。陈大人诚意,天地可表。”

    “善举?”耶律松山忽然冷笑一声,“可我听说,你们南朝自己内部,也未必是一条心。陈策如今自身难保,被夺了兵权,困在真定。他的话,还能作数吗?你们那个小皇帝,会认这份盟约吗?”

    萧望心头一震。

    耶律松山果然消息灵通,连陈策“请辞”兵权、留驻真定这种南朝内部较为隐秘的动向都已知晓!

    看来,他对南朝的关注,远比预想的要深。

    他压下心中惊涛,面上不动声色:“陛下乃英明圣主,北伐大计,乃国策所定,绝不会因人废事。陈大人虽暂卸军务,仍得陛下信重,留守真定,参赞抚民,其言自有分量。且此盟约,关乎国运,一旦缔结,便是两国之事,岂会因一人之进退而更易?阁下多虑了。”

    耶律松山盯着萧望,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心虚或闪烁。

    但萧望目光坦然,与他对视,毫不退缩。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耶律松山手指敲击矮几的“笃笃”声,不疾不徐,每一声都敲在萧望紧绷的心弦上。

    终于,耶律松山停下了敲击。

    “信,我看了。剑,我也收了。”他缓缓道,“陈策的诚意,我暂且记下。但兹事体大,非我一人可决。需与各部头人商议,更要……请示我兄长大石王的旨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空口无凭’。互市、官职、土地,都是将来的事。眼下,你们南朝要让我看到更多‘诚意’。”

    萧望精神一振:“阁下请讲。”

    耶律松山目光锐利:“第一,我要确切的互市地点、货物清单、以及盐铁茶帛的具体价格章程,白纸黑字。第二,我要你们南朝朝廷正式颁下的、允许与我部议和的诏书或文书,哪怕只是意向,也要有朝廷印信。第三……”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你们南朝,先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如今中山、河间仍在兀术手中,你们与其隔着真定对峙。我要你们,至少在明年开春之前,不能退,更不能大败!若你们连河北都站不稳,一切盟约,不过是一纸空文,笑话而已!”

    萧望明白了。

    耶律松山这是在观望,也是在索要“投名状”。

    他要看到南朝北伐军的实力和决心,至少要看到他们能在河北站稳脚跟,能与狄虏形成持久对峙甚至占据优势,他才会真正考虑合作的可能。

    “阁下的意思,萧望明白了。”萧望沉声道,“陈大人坐镇真定,石大将军虽伤,但北伐精锐犹在,抚民安境,整军经武,绝非困守。中山、河间,迟早必下!至于阁下所需文书、章程,在下返回后,必当禀明陈大人,尽快筹措,再派信使送达。”

    耶律松山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些许近乎满意的神色:“你很会说话,也有胆色。不像某些南边来的酸丁。好,我给你这个回去传话的机会。”

    他挥了挥手:“拔里速,送他出去。带上他那两个还没死的同伴。给他们马匹、干粮,送他们到山南路口。告诉他们,下次再来,若没有我要的东西,就别怪我的弓箭不认人了。”

    萧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一揖:“多谢耶律大人!萧望必不负所托!”

    走出温暖的大帐,重新踏入冰天雪地,寒风扑面,萧望却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第一步,成了。

    虽然耶律松山态度依旧保留,提出了苛刻的条件,但至少,门没有关死。

    他拿到了一个初步的、可以继续谈下去的机会。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顶巨大的、在雪地中沉默矗立的毡帐。

    耶律松山,果然如陈大人所料,是个精明而务实的枭雄。

    他不轻易许诺,但一旦看到利益,也绝不会轻易放过。

    接下来的压力,便回到了真定,回到了陈策身上。

    如何稳住河北战线,如何筹措耶律松山索要的“诚意”,如何应对朝堂可能出现的阻挠……每一件,都无比艰难。

    但至少,燕云这盘僵局,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有缝隙,便有了光,有了希望。

    萧望紧了紧衣领,迎着凛冽的北风,向着关押同伴的帐篷走去。

    该回去了。

    带着这用性命换来的、一线微茫的生机,回去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