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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燕云之门
    血,把居庸关下那片原本灰褐色的斜坡,染成了暗红发黑的泥沼。

    不是泼洒,不是滴淌,而是浸泡、淤积一层又一层,新鲜的覆盖着半凝的,半凝的渗透进泥土,在初夏算不上猛烈的阳光下,蒸腾起一股甜腥、铁锈与死亡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浓烈气息。

    这气息如此厚重,以至于连关城上常年呼啸的北风,似乎都吹不散,只能搅动着它,让它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钻进每一个尚存一息的生灵的鼻腔、肺叶,乃至骨髓。

    从黎明第一缕天光撕破黑暗,到现在日头已经偏西,整整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里,赤色的潮水,向着那座扼守燕山南北咽喉、如同狰狞巨兽獠牙般矗立的雄关,发起了不下十次决死的冲击。

    云梯折断的巨响,冲车燃烧的爆鸣,弓弦密集如暴雨敲打铁皮的震颤,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刀斧劈砍骨肉的闷响,垂死者凄厉或戛然而止的惨嚎,将官嘶哑变调的催促与怒吼……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超越人类听觉承受极限的、持续不断的、仿佛要碾碎灵魂的轰鸣。

    关城之下,尸积如山。

    不仅仅是人的尸体,还有马匹的,破碎的攻城器械残骸,散落的兵刃旗号,浸泡在粘稠的血泊里,形成一幅触目惊心、宛若地狱绘卷的图景。

    许多尸体保持着生前最后搏杀的姿态,相互纠缠,指甲抠进对方的皮肉,牙齿咬住敌人的咽喉,至死未分。

    关墙之上,狄虏守军的抵抗,凶悍到了极致。

    滚木礌石如同瀑布般倾泻,煮沸的金汁冒着恶臭的白烟泼下,弓弩手站在垛口后,几乎不用瞄准,只需朝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头倾泻箭雨。

    每一次赤潮稍微退却,城头上便会爆发出野兽般的、混合着疲惫与疯狂的嚎叫,更多的守军涌上,填补空缺,将破损的垛口用沙袋、门板甚至同袍的尸体迅速堵上。

    北伐中路军主帅石破天,此刻就站在距离关墙不足两百步的一处临时垒起的土台上。

    这个距离,已经在城头守弩的威胁范围内,不时有流矢“嗖嗖”地从他身边掠过,钉入脚下的泥土,或者带走身边亲卫的性命。

    他身上的铁甲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头盔不知何时被打落,露出了一张因剧痛、暴怒和连日不眠而扭曲变形的脸。

    脸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骇人的青灰色,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血丝,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开来。

    左肩靠近脖颈处,厚厚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那是真定旧伤崩裂的结果。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处伤口和胸腔,带来火烧火燎的疼痛,但他浑若未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道如同天堑般的关墙,盯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狄虏守军身影,盯着那面在硝烟与血光中依旧猎猎飘扬的狄虏镶黄龙旗。

    五个时辰,十次冲锋,填进去至少三千精锐!

    其中不乏跟随他渡黄河、克真定的百战老卒!

    而关墙,依旧巍然!

    甚至那面该死的龙旗,都没有晃动分毫!

    “大将军!不能再这样硬冲了!”副将韩承满脸血污,甲胄破碎,踉跄着冲上土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弟兄们……弟兄们实在冲不动了!云梯根本靠不上去!冲车全毁了!王猛、刘闯……还有赵参将,都……都折在关下了!”

    石破天猛地转过头,充血的眼睛瞪向韩承,那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副将,倒像是一头濒死的猛虎,择人而噬:“冲不动?那老子亲自去冲!传令!亲卫营!跟老子……”

    “大将军!”韩承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死死抱住石破天未受伤的右腿,泪水混着血水泥污滚落,“不能啊!您是全军主帅!您要是再……这仗还怎么打?!弟兄们的心就全散了!陈先生再三叮嘱,要持重,要寻机……”

    “陈先生!陈先生!”石破天猛地一脚将韩承踹开,爆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他在真定!他在后方!他知不知道这居庸关的石头有多硬?!他知不知道狄虏的箭有多毒?!他知不知道老子多少兄弟死在这关下,连个全尸都找不着?!持重?寻机?再持重下去,老子带来的几万儿郎,全他娘的要填在这关沟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那是内腑被怒火和旧伤冲击所致。

    他望着关下那片尸山血海,望着那些在血泊中偶尔抽搐一下的伤残同袍,望着退下来瘫倒在后方、眼神空洞麻木的士卒,一股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暴戾,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不能再等了。

    兀术的主力就在关后,随时可能增援。

    耶律松山那边,据说也遇到了狄虏援军的阻击,袭扰效果大打折扣。

    东路的李全在海上飘着,西路的韩承在太行山里转着,指望他们打破僵局,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时间,不在他这边。

    朝廷的耐心,更不在他这边。

    陈先生顶着多大的压力,才换来这第二次北伐的机会?

    若是在这居庸关下师老兵疲,铩羽而归,那一切都完了!

    北伐大业,将彻底沦为空谈!

    他石破天,还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去见那些战死沙场的兄弟亡魂?!

    “拿酒来!”

    石破天嘶吼道。

    亲兵连忙递上一个皮囊。

    石破天仰头,将里面烈性的烧刀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浓烈的酒液冲刷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焰,反而让那股暴戾的杀气更加沸腾。

    他将皮囊狠狠掼在地上,一把夺过身旁掌旗官手中那面代表中军主帅的、破损不堪的赤龙大旗,单手擎起!

    “中军的儿郎们!”他的声音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嘈杂,如同受伤的巨兽垂死咆哮,回荡在尸山血海之上,“看见这面旗了吗?!”

    残存的中军将士,无论受伤与否,无论瘫倒还是站立,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面在血色夕阳映照下、依旧倔强飘扬的赤旗。

    “老子石破天!带你们渡黄河!打真定!死了多少兄弟,才走到今天!”石破天目眦欲裂,声音撕裂,“前面就是居庸关!过了关,就是燕云!就是咱们祖祖辈辈做梦都想回去的家乡!”

    他猛地将旗杆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可现在,这关,拦着咱们!狄虏,在关上笑话咱们!笑话咱们是没卵子的孬种!笑话咱们的兄弟白死了!”

    “你们告诉老子!这口气,咽不咽得下?!”

    短暂的死寂。

    随即,如同岩浆从地底喷发,一股混杂着悲痛、屈辱、愤怒和最后血性的咆哮,从那些残存的北伐士卒喉咙深处迸发出来,汇成一股滔天的声浪:

    “咽不下——!!!”

    “拿不下居庸关,老子没脸活着回去!”石破天将赤旗向前狠狠一指,指向那面狄虏的镶黄龙旗,“今天,老子就站在这旗下!旗在,人在!旗倒,人亡!亲卫营!敢死队!所有还能喘气的!跟老子冲——!最后一次!不是狄虏死,就是咱们亡!”

    “杀——!!!”

    最后的赤潮,在黄昏如血的残阳映照下,再次向着居庸关发起了冲击。

    这一次,冲锋在最前面的,是单手擎着赤龙大旗、状若疯魔的石破天本人!

    他根本不管什么章法队形,只是挥舞着战旗,如同人形猛兽,迎着如雨箭矢和滚木礌石,向着关墙猛冲!

    他身后的亲卫营和重新组织起来的敢死队,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红着眼睛,紧紧跟随,用身体为他们的主帅,也为那面赤旗,开辟道路!

    关上的狄虏守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次冲锋的不同。

    箭矢更加密集,滚木礌石如同山崩。

    不断有人倒在冲锋的路上,但后面的人立刻填补上来,踏着同袍温热的尸体,继续向前。

    近了,更近了!

    关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残骸,此刻反而成了垫脚石。

    石破天丢开已经插满箭矢、沉重不堪的大旗,单手攀着一架斜搭在尸堆上的半截云梯,如同猿猴般向上疾攀!

    他左肩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甲叶缝隙涔涔而下,但他浑然不顾,仅凭一只右手和双腿的力量,向上猛蹿!

    “拦住他!射死那个擎旗的!”关墙上,狄虏守将惊恐的叫声传来。

    数支劲弩同时瞄准了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格外醒目的身影。

    石破天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弩箭及体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侧方一扭,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肋部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另一支则“噗”地一声,狠狠扎进了他右腿大腿外侧!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攀爬的动作一滞,几乎坠落。

    “大将军!”下方传来亲卫肝胆俱裂的呼喊。

    石破天猛地一咬舌尖,腥甜的味道和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狂吼一声,竟不去拔那支深入骨肉的弩箭,反而借着疼痛激发的凶性,手脚并用,以更快的速度向上攀去!

    鲜血从大腿伤口狂涌,在他身后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线。

    终于,他沾满血污、青筋暴起的手,抓住了垛口的边缘!

    “南蛮子上来了!”惊惶的狄虏守军挺矛便刺。

    石破天根本不躲,用受伤的左肩硬生生撞开一支刺来的长矛,右手拔出腰间早已砍出缺口的佩刀,顺势一抹,将那名狄虏士兵的喉咙割开。

    温热的鲜血喷了他满头满脸。

    他单臂用力,翻身而上,稳稳落在了居庸关的城头!

    身后,数名最悍勇的亲卫也紧随其后,嚎叫着翻上城头,瞬间与涌来的狄虏守军厮杀在一起,用血肉之躯,为他们的主帅撑开一小片立足之地。

    石破天站在城头,右腿剧痛钻心,左肩血流如注,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拄着刀,环顾四周。

    脚下,是浴血攀上的雄关;身后,是无数兄弟用生命铺就的道路;前方,是更多狰狞扑来的狄虏面孔。

    他咧开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发出一声近乎非人的、充满了无尽痛楚与暴烈快意的大笑。

    “居庸关……老子……上来了!!!”

    这一声嘶吼,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如同点燃炸药的最后一点火星。

    关下,看到主帅旗帜竟然真的插上了关墙,那些原本已经精疲力尽、近乎绝望的北伐士卒,心中某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狂喜和同归于尽的疯狂!

    “大将军上关了!杀上去!杀光狄虏!”

    更多的云梯被不顾一切地竖起,更多的士卒如同蚂蚁般向上涌去。

    关墙上,石破天和寥寥数名亲卫,如同激流中的礁石,死死钉在那一小片区域,承受着四面八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半步不退,为后续登城的同袍争取着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突破口一旦打开,便再难遏制。

    越来越多的赤甲士卒涌上关墙,与狄虏守军展开惨烈无比的近身肉搏。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惨叫着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

    但北伐军的气势,已然压倒了守军。狄虏守将试图组织反扑,但关墙上狭窄的空间和混战的局面,让任何有效的指挥都变得困难。

    夕阳终于沉入西山,最后一线余晖,将居庸关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当韩承带着后续主力,终于从被尸体和血水润滑的斜坡冲上关墙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残存的狄虏守军或是跪地乞降,或是沿着关内阶梯向第二道防线溃逃。

    那面镶黄龙旗,不知被谁砍倒,践踏在无数军靴之下。

    关墙上,石破天靠坐在一个破损的垛口下,战刀脱手落在脚边,右腿那支弩箭依旧触目惊心地插着,左肩和肋部的伤口血肉模糊,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他胸膛微弱地起伏着,眼睛半睁半闭,望着关内逐渐被暮色笼罩的、通往燕云腹地的蜿蜒山路。

    韩承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大将军!关破了!居庸关破了!我们赢了!”

    石破天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韩承脸上,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折了多少……兄弟?”

    韩承一愣,看着关墙上层层叠叠、几乎铺满地面的双方尸体,看着关下那片真正的尸山血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石破天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有眼角,有一行混着血污的液体,悄然滑落,没入满脸的虬髯之中。

    赢了。

    居庸关,这座横亘在汉家儿郎北望之路上的雄关,这座浸透了无数先烈鲜血与悲愿的天堑,终于,被北伐军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撞开了。

    但胜利的滋味,是如此苦涩,如此沉重。

    暮色四合,居庸关上,幸存的北伐将士开始默默地清理战场,收敛同袍遗骸。

    没有人欢呼,只有压抑的抽泣和伤员痛苦的呻吟,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飘散。

    关隘虽破,燕云之门洞开。

    但为了推开这扇门,付出的代价,让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感到窒息般的痛。

    而真正的燕云之地,那更为广袤、也必然更为险恶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