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山谷,静得能听见月光流淌的声音。
林凯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木纹交错的阴影。身体在温泉的浸润和草药的调理下,酸痛确实缓解了许多,但那种源自深处的“空”,却愈发清晰。
不是疼痛,是存在感被剥离的虚浮,像站在万丈悬崖边,脚下却是踩不实的云雾。
【余烬之心】的灰烬,冰冷地堆积在胸口。
他试过像以前那样冥想,尝试捕捉哪怕一丝能量的波动,但意识沉下去,只有无边无际的沉寂。这感觉比受伤更令人不安——受伤是零件损坏,而这种空,是动力核心的彻底熄灭。
辗转反侧,睡意全无。屋外,山泉流淌的淙淙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反而将这份寂静衬托得更加庞大,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索性起身,披上厚实的浴袍,轻轻推开房门。庭院里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青石板、桂树、竹影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远处群山隐在深蓝色的夜幕里,像沉睡巨兽的脊背。
温泉的方向,隐约还有一丝未散尽的热气蒸腾。
去泡一会儿吧。或许温热能驱散一些骨子里的寒意。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沿着下午走过的小径,踏着被夜露打湿的鹅卵石,走向竹林深处的山坳。
夜晚的温泉池与白天截然不同。没有阳光,只有从竹檐下悬挂的一盏老旧防水灯提供照明。
那灯似乎有些年头了,光线昏黄黯淡,还不时轻微地闪烁几下,让池面蒸腾的热气和阴影交织变幻,显得光怪陆离。最大的池水在昏光下泛着幽幽的乳白色,热气比白天更浓,像一层流动的、半透明的纱幔。
林凯褪下浴袍,踏入池中。水温比下午似乎略高一点,烫得皮肤微微一紧,随即是更强烈的、包裹全身的熨帖感。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身体沉到只露出头颈,靠在池壁光滑的石头上,闭上眼睛。
疲倦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总决赛的画面、凯尔特人三巨头冷峻的面孔、姚明独木难支的担忧、自己此刻的无力感……纷乱的思绪在热气的蒸腾下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更短。那盏老旧的灯又闪烁了几下,光线猛地一暗,几乎熄灭,过了两三秒才挣扎着重新亮起,但比之前更黯淡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另一侧,通往庭院方向的小径上,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带着浓浓倦意的女性哼唱声,调子随意,有些跑调。
林凯身体一僵,立刻想出声提醒这里有人。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裹着白色浴袍的窈窕身影,已经迷迷糊糊地转过竹丛,走到了池边。
她显然困极了,眼睛半眯着,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还滴着水,脸颊被热气熏得绯红,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哼着刚才的调子。
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池中还有个人——那盏灯恰好在此时又剧烈闪烁,明暗交替,池边雾气也更浓了。
她自顾自地松开浴袍系带,任由浴袍滑落在地,露出下面只穿着简单黑色吊带背心和短裤的身体,线条优美而充满活力,带着刚刚沐浴后的湿润光泽。
然后她就像梦游一样,踩着池边石头,咕咚一声就滑进了林凯所在的这个最大的温泉池,就在他斜对面不到两米的地方,将自己深深埋进热水里,满足地发出一声长长的、猫咪般的叹息。
“唔……还是亦菲这儿舒服……累死我了……”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娇憨,全然不似平日荧幕上的明艳或灵动,更像是个找地方充电的疲惫女孩。
林凯认出她了。杨米。刘亦菲的好友。他曾在一些场合远远见过,也在娱乐新闻里看到过她在附近影视城拍戏的消息。看来她是收工后连夜赶来,找刘亦菲放松休息的。
他顿时僵在原地,进退维谷。现在出声?对方显然处于极度困倦、神思不属的状态,又是在这种光线暧昧、雾气弥漫的深夜温泉里,突然发现有个近乎全裸的男人在池子里……场面恐怕会尴尬到爆炸。
悄悄离开?池子虽然大,但任何水声移动都可能惊动她。
就在他这片刻犹豫间,杨米似乎已经半梦半醒了。她将头靠在池边,眼睛完全闭上,呼吸变得悠长。
温泉水波轻轻晃动,缭绕的热气将她包裹,那盏破灯又适时地忽明忽灭,让她的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不真实。
时间在温泉水汽和诡异的灯光闪烁中缓慢流逝。林凯尽量保持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盼着她能泡一会儿就自己离开,或者干脆睡着,他再悄悄溜走。
然而,事情并没有朝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也许是水温太舒适,也许是连日拍戏积累的疲劳和紧绷在这一刻彻底释放,杨米的身体在热水中越来越放松,甚至无意识地轻轻挪动,调整着姿势。
她似乎在做梦,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开,嘴里又含糊地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梦话。
在一次灯光骤暗又复明的间歇,她仿佛被某种梦中的感觉牵引,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朝着感觉中更温暖、更“实在”的方向——也就是林凯所在的位置,慵懒地靠了过来。
林凯瞳孔微缩,想要躲开,但身后就是池壁。没等他做出反应,一个温热、柔软、带着湿润水汽和沐浴后清新香气的身体,已经轻轻地、似靠非靠地挨到了他的身侧。
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了池边,指尖几乎碰到他的手臂。她的头微微歪着,湿漉漉的发梢扫过他的肩膀,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她的体温透过温泉水传递过来,比泉水本身更鲜活,更生动。林凯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臂肌肤的光滑,背心布料下身体的玲珑曲线,还有那毫无防备的、沉浸在睡梦中的宁静呼吸。
更要命的是,他自己身体深处,那片冰冷的、死寂的灰烬堆,在这一刻,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鲜活温润的“靠近”,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不是能量恢复,更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绝对干燥的枯草堆边缘。
杨米似乎觉得这个“梦中的靠垫”很舒服,在睡梦中又往里蹭了蹭,脸颊几乎贴到了他的上臂。
她身上传来一种混合了倦意、放松和某种蓬勃生命力的奇异气息,与刘亦菲的清冷山泉感截然不同,更像阳光下怒放的花,带着明烈的、不自觉的吸引力。
灯光再次剧烈闪烁,这一次暗下去的时间更长。黑暗笼罩池面,只有蒸腾的热气无声流动。
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身体的本能和那丝被意外引燃的“火星”,仿佛被无限放大。
林凯的理智在警告,但身体深处那种对“填补空虚”、“汲取温暖”的渴望,在长时间的力量枯竭和此刻微妙刺激下,变得异常强烈。
而杨米,在深沉的疲倦和朦胧梦境里,似乎也将这黑暗中真实的触感和温度,当成了潜意识里某种慰藉的延续。
当灯光挣扎着重新亮起,只是更加昏黄黯淡时,不知是谁先微微动了一下。
也许是林凯下意识地想扶住她滑落的身体。
也许是她在梦中追寻那令人安心的暖源。
唇上传来陌生而柔软的触感,带着温泉的微咸和一丝清甜。她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似叹息似呜咽的轻吟,仿佛梦境变得更加真实而缠绵。
她的手臂不知何时环了上来,不是清醒的拥抱,更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带着梦游者的全无章法和不容拒绝。
林凯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冰冷空洞的身体感受到久违的“暖流”涌入的瞬间,嗡然断裂。
那不是情欲的洪流,至少最初不是。那是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东西——像冻僵的旅人扑向篝火,像干涸的河床遇到天降甘霖。他体内那一片冰冷的灰烬,在这突如其来的、鲜活而蓬勃的“生命能量”的接触与交融中,剧烈地震颤起来!
不是【余烬之心】的复苏。是某种全新的、陌生的“引燃”!
昏黄的灯光将交织的身影投在石壁上,随着水波和雾气扭曲晃动,像一场荒诞而真实的皮影戏。
水声变得轻缓而暧昧,与压抑的呼吸、梦呓般的低吟混杂在一起。山间的夜风穿过竹林,带来遥远的松涛声,却吹不散这一隅骤然升温的迷梦。
过程混乱、朦胧、界限模糊。
介于意外与主动,梦境与现实,索取与给予之间。
没有清晰的开始,也没有明确的意图,只有两具在夜色、温泉、疲惫与深层渴望中偶然碰撞的身体,遵循着某种超越理智的本能,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能量交换与探索。
林凯感到那冰冷的余烬之心被一股活跃的“流质”注入、冲刷。那不是他熟悉的、沉重粘稠的暗红余烬,而是某种更轻盈、更灵动、带着穿透性的“金色星火”。
这些星火在他干涸的经脉中窜行,所过之处,并非粗暴的充盈,而是一种奇异的“唤醒”和“疏通”,仿佛点亮了一条条早已黯淡的路径。
而杨米,在朦胧的梦境深处,也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和温暖流遍四肢百骸,连日拍戏积累的沉重疲劳、精神紧绷,像被温热的泉水从内到外洗涤、融化。
她无意识地将身体更紧地贴向热源,发出满足的喟叹,沉入更深、更黑甜的睡乡。
当那盏老旧的灯最后顽强地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陷入黑暗的刹那。
某种“完成”的感觉,也同时抵达。
像拼图最后一块归位,像琴弦调到最准的那个音。
林凯身体猛地一颤,感觉到胸口那堆冰冷的灰烬中心,一粒极其微小、却无比凝练、散发着柔和金红色光芒的“火种”,悄然形成。
它很弱,远不如曾经【余烬之心】的澎湃,但它稳定、纯净,并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特性——不仅仅是节奏掌控或存在感操控,那更像是一种……对“空间”和“轨迹”的敏锐直觉?一种能够“预读”或“引导”的奇特感知?
与此同时,身体上的虚弱和空洞感如同潮水般退去。肌肉的酸痛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充沛的活力。
精神上的疲惫和麻木也被洗涤一空,思维变得清晰而敏锐。伤势,真的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被治愈了。不是简单的恢复,更像是一次彻底的“净化”和“重塑”。
而杨米,则在他怀中彻底软倒,呼吸均匀悠长,陷入了绝对无梦的沉睡,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笑意。
月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遮挡,清辉洒落,勉强照亮了池边。
林凯抱着怀中温热柔软、已然熟睡的女孩,站在及胸的温泉水中,浑身湿透,神情一片茫然的空白。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但体内那枚新生的、温暖跃动的金红色火种,以及彻底恢复活力的身体,又在冰冷地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轻轻地将杨米抱出水面,用自己那件厚浴袍将她仔细裹好,然后捡起她滑落在地的浴袍也给她披上。她睡得很沉,对这一切毫无知觉。
林凯将她横抱起来——很轻。他深吸一口气,踩着冰冷的鹅卵石,快步走出温泉山坳,穿过沙沙作响的竹林,回到庭院。
刘亦菲的房间窗户漆黑,显然早已熟睡。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杨米,走向另一间空置的客房,轻轻推开门,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映着她恬静的睡颜。
他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世界重新被寂静包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握紧,又松开。力量回来了,甚至更精纯。体内那枚小小的金红色火种稳定地散发着暖意。
但他心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更深的茫然,和一丝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窗外的山,沉默着。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