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冯保走进乾清宫,还没跪下去,就被一只手拉住了。
是陛下的手。
他站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十岁的孩子,穿着常服,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沾着点蜜饯的糖。
“先生,您去哪儿了?”他说,“朕找您半天了。”
“先生,蜜饯是不是您留给我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昨天进宫前,顺路在蜜饯铺子买了包糖渍梅子,托人带进去,说是“老家来的土产,给陛下尝个鲜”。
没想到他认出来了。
“是臣留的。”我弯下腰,跟他平视,“陛下喜欢?”
“喜欢。”他点点头,忽然又压低声音,“朕分了一半给母后,母后也喜欢。”
我看着他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糖渍,心里软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因为高拱回头的那一眼,还在我心里晃。那个被赶走的人,曾经也是这样,拉着另一个人的手,叫“陛下”。
“先生?”他见我不说话,又拉了拉我的袖子,“先生,您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我道:“陛下找臣何事?”
“先生先回答朕,”他仰着脸,认真得很,“您忙完了没有?”
“忙完了。”
“那先生现在陪朕吧。”他眼睛一亮,拉着我的手往里走,“朕今天背会了一篇《论语》,先生听听对不对。”
我被他拉着往里走。
殿内,炭火烧得正暖。
十岁的皇帝松开我的手,跑到书案前,捧起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论语》,清了清嗓子,开始背: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我站在他身后,听着那稚嫩的童声在殿内回荡。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学生,另一个老师,另一双手,另一篇课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学生,如今已经躺在永陵里。
那个老师,如今正坐着骡车,往家乡的方向去。
而我站在这儿,听下一个学生背书。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背到这里,卡住了,回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下一句是什么?”
我正要开口,他忽然自己接上了话,小脸上带着点认真的盘算:
“等我给李先生背熟了,我再给张师傅背——这样张师傅会高兴,母后也会高兴。”
“怎么,陛下怕张师傅?”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之前陛下不是说喜欢张师傅,怕高阁老的吗?现在高阁老走了,就张师傅和李先生了。”
他对我坦诚布公,小脸上带着那种“我可都告诉你”的认真:
“母后每天都会问张师傅我学得怎么样,张师傅每次都如实回答。背不好,母后就会罚我。”
他说着,忽然掀开袍子下摆,露出膝盖。
“您看——”
我低头一看,心里猛地一抽。
那双小小的膝盖上,青紫一片,像是跪了许久留下的印子。
“上次背《资治通鉴》,有一段没背熟,母后让我跪了两个时辰。”他把袍子放下,小声嘟囔,“两个时辰呢……”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疼不疼?”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现在不疼了。可是跪的时候疼。”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
“我给您说,上次冯大伴偷偷给我垫了个软垫,母后发现了,把冯大伴也训了一顿。”
冯保,司礼监掌印太监,内阁首辅见了都要客气三分的人物,因为给小皇帝垫了个软垫被训?
我伸手,轻轻按在他膝盖上,隔着衣料慢慢揉着。
他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脸上露出那种“终于有人疼我了”的表情。
揉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李先生,如果……如果承光哥哥有了个弟弟,您还会喜欢承光哥哥吗?”
承光是我儿子成儿的大名。
这话问得我鼻子一酸。
这孩子,比成儿还小两岁。
成儿在府里摔一跤,婉贞都要心疼半天。这孩子跪了两个时辰,就为了背书背得慢了点。
“怎么会这么问?”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他低下头,玩着自己的袖子,小声说:“母后说,镠哥儿还小,让我让着他。张师傅也说,要友爱兄弟。”
镠哥儿,朱翊镠,陛下的同母弟,今年五岁。
我心里那点柔软,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李太后啊李太后,您这是……可真是双标啊。
她对继承皇位的长子万历,是五更天催起床、背不过书罚下跪的“魔鬼式训练”;
对小儿子朱翊镠,却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的溺爱。
这会儿小皇帝才十岁,就已经开始被要求“让着弟弟”了。
我深吸一口气,面上却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臣跟您讲个道理。”
他眨眨眼。
“皇帝重长子,百姓爱幺儿。”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当爹妈的,对当皇帝的长子,和对当百姓的小儿子,要求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
“因为长子将来要担天下,”我说,“担天下的人,不能只会享福。得会吃苦,得会读书,得会受委屈。受得住委屈,将来才能扛得住大事。”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至于您问的承光哥哥,”我笑了笑,“他就是有十个弟弟,也是臣的儿子。臣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唯一的儿子,是因为他是承光。”
小皇帝听懂了,眼睛亮起来:“那朕也是,不管有没有弟弟,先生都喜欢朕?”
“当然。”我说,“臣是陛下的先生,不是镠哥儿的先生。臣只教陛下,只管陛下,只喜欢陛下。”
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可我还是从他眼底看到一丝没藏住的忐忑。
这孩子,才十岁,已经在担心父皇不在了,母后偏心,弟弟会不会抢走属于自己的那点温暖。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再说别的。
心里却把李太后和张居正挨个问候了一遍。
李太后啊李太后,您这是亲妈?长子是捡来的,小儿子是心头肉?
小儿子五岁了,连开蒙老师都舍不得请,生怕宝贝疙瘩吃苦。对待陛下倒是虎妈教育,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用来读书。
张太岳啊张太岳,您自己是少年天才、卷王中的卷王,十五岁中举、二十三岁中进士的主儿,您不能让您的学生也跟您一样啊!
可谁心疼过这孩子?
这不是教育,这是在埋雷。
从乾清宫出来,我站在台阶上吹了会儿冷风,把这口气咽下去。
然后,我去张居正府上。
书房里,炭火烧得比乾清宫还旺。张居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
“瑾瑜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亲自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
“刚从宫里出来?”他问。
“嗯。”我没多提小皇帝的事,只点点头。
张居正也没追问。他放下茶壶,抬起眼看着我,那目光比刚才的炭火还灼人:
“瑾瑜,现在到时间了。”
可是他随即又在纸上写着什么。
扫了一眼案上的纸张。密密麻麻的字,有“考成”“清丈”“赋税”之类的词儿来回出现。
张居正还在写。
我没有再看,也没有再问。
只是起身告辞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
“叔大,”我说,“陛下膝盖上,跪了两个时辰的印子。”
他没说话。
“我揉了半天,没揉散。”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突然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教不严,师之惰。”
他顿了顿,放下笔,抬起眼看我。
“可天下的事,比膝盖疼一万倍的,多的是。”
“你明天早点来。有些事,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