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的冬日阴霾笼罩着州牧府。议事厅内,刘备坐在主位,手中捏着刚送达的军报和那封刘云的回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厅中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关羽按剑立于刘备左侧,丹凤眼微眯;张飞在右侧焦躁地来回走动,铁甲叶片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陈登面色蜡黄地坐在下首,时不时掩口轻咳;简雍、糜竺等人面色凝重,而坐在最末席的曹豹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曹军先锋夏侯惇已破萧县,距下邳只剩一百五十里。”刘备的声音带着疲惫,“刘扬州回信说,山越新定,水军需防海路,南阳要防刘表,实在抽不出大军北上。”
他将绢信传给众人传阅,上面只有简短几句,末尾附了“送粮五万石,箭十万支,聊表同宗之谊”。
“三万人对六万人......”简雍喃喃道,脸上血色褪去大半。
张飞猛地停下脚步,一拳捶在立柱上:“刘云这厮!坐拥三州之地,连两三万援兵都舍不得?大哥,咱们靠自己!我这便带五千兵马出城,先杀他夏侯惇个措手不及!”
“三弟不可鲁莽!”关羽沉声道,“曹操用兵谨慎,先锋必有重兵护卫。你五千人出去,正中其下怀。”
陈登咳嗽几声,勉强开口:“关将军所言甚是。下邳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我军有三万之众,守上数月当无问题。只是......”他顿了顿,“彭城、小沛两处,兵力薄弱,恐怕......”
曹豹这时抬起头,瓮声瓮气道:“彭城有末将旧部三千,可堪一战。”
简雍看了曹豹一眼,欲言又止。糜竺接过话头:“关键在人心。探马来报,豫州张辽已分兵至边境,明摆着是等我们与曹操两败俱伤。城内那些世家大族,恐怕已在暗中盘算退路了。”
厅内气氛更加沉重。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亲兵队长陈到浑身带着寒气冲进来,顾不得行礼,急声道:“主公!府外有一书生求见,自称颍川徐庶,说有破曹良策献上!”
“徐庶?”刘备一怔。
简雍眼睛忽然亮了:“可是那位化名单福的徐元直?雍早年游学颍川时,听闻此人年少时任侠仗义,曾为友报仇杀人,后逃亡江湖。再后来折节读书,遍访名师,精于兵法谋略。只是此人行踪飘忽,怎会突然来下邳?”
刘备霍然起身:“人在何处?”
“就在府门外站着!”陈到道,“属下请他到门房稍候,他说‘既冒寒而来,便不在乎多站片刻’。”
“糊涂!”刘备快步走下主位,“岂能让贤士久立门外?取我披风来!”
“大哥!”张飞拦住,“万一是曹操派来的奸细......”
“若是奸细,焉敢独身前来?”刘备推开张飞的手,从陈到手中接过披风系上,“云长、翼德随我同去,其余人在此等候。”
下邳的寒风刺骨。州牧府门外,一个青衫书生静静立在石阶下。他约莫三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庞清瘦,眉宇间有股书卷气,但站姿笔挺如松,腰间佩剑,又透着一股英武之气。寒风吹动他的衣袍,他却纹丝不动,只是静静看着府门上“州牧府”三个大字。
府门吱呀开启。刘备快步走出,身后跟着关羽、张飞。
徐庶抬眼望去,只见当先一人身披深青色大氅,鬓角已见斑白,面容温厚,眼神里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种他在其他诸侯眼中从未见过的诚恳。更让他意外的是,此人竟亲自出门相迎。
“先生便是徐元直?”刘备拱手施礼,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备有失远迎,让先生久候于寒风之中,实在是罪过!快请进府说话!”
徐庶拱手还礼,动作干净利落:“庶一介布衣,岂敢劳刘使君亲迎。使君请。”
“先生请!”刘备侧身让路。
三人入府,张飞在徐庶身后小声嘀咕:“这书生倒是沉得住气。”关羽瞪了他一眼。
回到议事厅,刘备命人添炭火、煮热茶,又让人取来干爽的外袍。待徐庶饮过热茶,面色恢复红润,刘备才在主位坐下,温声问道:“先生从何处来?何以知曹军来犯?”
徐庶放下茶盏,环视厅中众人。他的目光在曹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刘备:“庶从荆州来,游历徐州已有月余。至于曹军之事......”他顿了顿,“使君可知,五日前庶在下邳城西的粥棚,见到了什么?”
刘备摇头。
“那时正逢施粥。”徐庶声音平和,“排队领粥的百姓中,有几个老者在交谈。一人说:‘听说曹贼又要打来了。’另一人说:‘怕什么?刘使君在,咱们帮着守城!我家里还有三根房梁,明日就拆了送到城上去!’第三人叹道:‘我这把老骨头是挥不动刀了,但儿子在军中,我告诉他,要是敢临阵脱逃,就别认我这个爹!’”
厅中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徐庶继续道:“这一月来,庶从东海郡走到下邳,从琅琊国走到彭城。在郯县,见到官衙前贴的告示——‘今岁田租减半,以恤民困’,下面盖着刘使君的印信;在傅阳,见到慈幼院里,三十多个孤儿在跟先生读书识字,院墙上写着‘使君仁政,幼有所养’;在武原,见到乡老指着新修的水渠说:‘这是刘使君拨钱修的,今秋咱们的稻子多收了三成,我家终于能吃上饱饭了。’”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庶走过大半个天下。”徐庶的声音渐高,“在冀州,见过袁绍横征暴敛,百姓面有菜色;在兖州,见过曹操‘围而后降者不赦’,动辄屠城;在淮南,见过袁术骄奢淫逸,民不聊生。但像徐州这般,官府不欺民,官吏不贪腐,百姓真心拥戴长官者,唯有此处!”
他转身面向刘备,深深一揖:“曹操以强凌弱,六万大军压境。刘扬州远在江南,袁绍坐观成败,吕布隔岸观火。使君兵不过三万,城不过数座。然庶观天时、地利、人和,使君有一宝,曹操纵然百万大军亦不能夺!”
“是何宝?”刘备问。
“民心。”徐庶一字一顿,“徐州百万百姓,皆愿与使君共存亡!此便是必胜之基!庶虽不才,愿献拙计,助使君破曹!”
刘备猛地站起,快步走到徐庶面前。他的手微微颤抖:“先生......先生真愿助我?”
“愿。”徐庶目光坚定,“但在献计之前,庶有一问,望使君如实相告。”
“先生请问,备必不隐瞒。”
徐庶直视刘备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如剑:“若侥幸破曹,使君全据徐州,接下来欲如何?是效陶谦公,保境安民,终老此州?还是......”
刘备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厅中烛火跳动,映着他肃穆的面容。他面向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备本涿郡一介布衣,幼年丧父,与母织席贩履为生。十五岁时,见郡中豪强欺压乡邻,曾愤而言:‘大丈夫当使天下无恃强凌弱之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后黄巾乱起,百姓流离,白骨露野。备感于黎民之苦,遂与云长、翼德起兵讨贼。二十年来,辗转南北,屡败屡战,从未敢忘初心——那便是诛国贼,安黎庶,兴复汉室,再造太平!”
关羽丹凤眼中精光闪烁,张飞虎目含泪,陈登等人皆动容。
“徐州,是陶公临终所托,是百姓身家所系。”刘备继续道,“若天幸破曹,备当内修政理,外联英豪,抚百姓,训士卒。待时机成熟,必提兵北上,诛除国贼,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此志——”
他深吸一口气:“天地可鉴,日月可昭!若有虚言,人神共戮!”
最后一个字落下,厅中久久无声。窗外寒风呼啸,却盖不过这誓言的分量。
徐庶静静听着,看着。他看见刘备眼中的泪光,看见那因常年编织草席而粗糙的双手,看见那微微佝偻却挺直的脊梁。忽然,他撩起衣袍,双膝跪地,俯首道:
“颍川徐庶元直,愿拜刘使君为主,效犬马之劳!纵使肝脑涂地,九死不悔!”
刘备急忙上前,双手扶住徐庶:“先生快快请起!备德薄才浅,恐负先生......”
“主公若不受,庶便长跪不起。”徐庶声音坚定。
刘备双手微颤,终于重重点头:“好!我得元直,如鱼得水!”他扶起徐庶,转身对众人道,“从今日起,徐元直为我军师,参赞军机,诸位当以师礼待之!”
关羽率先抱拳:“关某见过军师。”张飞虽然还有些嘀咕,但也拱手行礼。陈登、简雍等人更是欣喜。
重新落座后,徐庶不再客套,径直走到厅中悬挂的地图前:“主公,曹军分三路而来,我军也需分兵应对。但三万兵力不可分散过甚——当以下邳为根本,彭城、小沛为犄角。”
他手指点在下邳:“主公坐镇下邳,这是根本。但需立即做三件事:其一,坚壁清野。将城外三十里内百姓全部迁入城中,房屋拆除,木石运回,水井填埋,让曹军无粮可掠,无屋可住。”
“那百姓安置......”糜竺担心。
“城内腾出官仓、寺庙、学堂,搭建窝棚。”徐庶早有考虑,“关键是要让百姓明白,这是为了他们不被曹军屠戮。主公需亲自出面安抚,承诺战后退还田宅,并免三年赋税。”
刘备点头:“此事我来办。”
徐庶又指向彭城:“彭城是徐州重镇,需大将镇守。关将军——”
关羽抚髯:“关某在。”
“给你八千兵马,即日赶赴彭城。”徐庶道,“到后,多备守城器械。曹军若来,不可出城野战,只可坚守。另外,彭城世家大族多,需防内应。简雍先生可随行,他长于交际,可安抚人心。”
简雍拱手:“雍愿往。”
“小沛呢?”张飞急问。
徐庶看向张飞:“张将军,给你五千精兵,也不是守小沛。”
“啊?”张飞一愣。
“小沛城小,守之无益。”徐庶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你率军出城后,隐蔽北上,埋伏在丰县至沛县的官道旁山林中。曹军粮队必经此路。你的任务就一个——烧粮!”
张飞眼睛亮了:“烧粮我在行!”
“但要记住,”徐庶正色道,“烧粮即走,不可恋战。曹操用兵谨慎,粮队必有重兵护卫。你得手后立即南撤,绕道返回下邳。”
“明白!”张飞抱拳。
徐庶最后道:“至于下邳本城,我另有布置。陈登先生病体未愈,可在府中参谋;糜竺先生负责粮草调配;曹豹将军负责城内治安,尤其是西门,需加派可靠人手,日夜巡查。”
曹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低头道:“末将领命。”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关羽、张飞当夜便率军出城。刘备亲自监督迁民事宜,徐庶则起草文书,调配物资。
入夜时分,徐庶独自登上西城门楼。寒风凛冽,远处曹军营火如繁星落地。
脚步声传来。刘备提着灯笼走上城楼:“元直,还不休息?”
“主公不也未休息?”徐庶转身,接过灯笼。
两人并肩立在雉堞后。灯笼里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
“元直,”刘备忽然问,“你游历徐州所见,百姓真的如此拥戴于我?”
“句句属实。”徐庶望着远方,“主公,庶年少时好任侠,曾为友报仇,逃亡江湖。那些年,见过人间最深的恶,也见过偶尔闪现的善。后来在荆州遇到司马先生,蒙他收留,教我读书明理。从那时起,我便立誓,此生若遇明主,必竭忠尽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些年来,我走过冀州,见过袁绍,其人好谋无断;走过兖州,见过曹操,其人奸诈残暴。直到入徐州,见百姓安居,官吏清廉,方知这乱世中,真有一片桃源。”
刘备沉默良久,轻声道:“元直,这条路很难。”
“难,才值得走。”徐庶笑了,灯笼的光映着他的侧脸,“庶前半生快意恩仇,后半生愿随主公,为这天下百姓,争一个太平世道。”
城下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东方的天际,曹军的营火连成一片,如同燎原之火。
大战,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