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诸位檀越,真是好雅兴,好胆色啊。”
假山环抱的露天殿阁内,
铺陈着西域而来的华贵绒毯,色泽暗沉却触感如云。
主位之上,
慈云寺方丈智通大马金刀地坐着,
一左一右揽着两名仅着轻薄纱衣的美艳妇人。
纱衣之下,
胴体曲线若隐若现,
她们依偎在智通身侧,
眼波娇媚流转,
与这佛寺殿堂形成了无比刺眼、荒诞的对比。
次位上,
坐着身形魁梧、面目凶悍的毛太。
他怀中拥着的,
竟是穿着一身绛紫宫装、作贵妇人打扮的杨花!
她云鬓高绾,
仪态端静,
与之前那“淫娃荡妇”的模样判若两人,
唯有眼角眉梢偶尔流转的一丝风情,泄露了底细。
只因宋宁一句“不喜欢随便的女人”,
她便彻底换了装扮,
此刻安静依在毛太怀中,
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殿外某个方向。
殿下两侧,
知客僧了一,“盘尾蝎”了缘,杰瑞三人,
垂手侍立,神色恭谨。
在方红袖款款在前引路,
宋宁神色平静地跟在侧后方,
带着那十七名鼻青脸肿、衣衫凌乱、脸上写满惊恐与绝望的书生,
走进了这片奢靡又骇人的露天殿阁的刹那——
搂着两名美艳妇人的智通怪笑一声,
大声吼道!!!
随即,
他的目光如同粘稠的蜜油,
缓缓淌过这群面无人色、狼狈瑟缩的“不速之客”,
嘴角咧开,
露出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嘲弄与绝对掌控感的狞笑。
拖长了调子带着猫戏垂死鼠的戏谑,
在铺着华贵绒毯的露天殿中再次轰然响起:
“嗬——!瞧瞧,瞧瞧!这不是咱们举人老爷、进士相公们吗?”
“怎地……逛寺拜佛,竟逛到老衲这‘清净’的后院雅阁来了?”
智通说罢,
毛太立刻怪笑接口:
“莫非是佛祖指引,来此与我们‘共参欢喜禅’不成?哈哈哈!”
随即毛太和智通同时狂笑起来,
震得假山似乎都在轻颤。
笑声忽止,
智通佯装不满地瞪向垂手侍立的宋宁,肥厚的手指虚点了点:
“宁儿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些都是文曲星下凡,将来的探花、状元爷!你怎能如此粗手粗脚,唐突了贵客?嗯?”
宋宁闻言,
即刻上前半步,
躬身合十,姿态恭顺无比:
“师祖教训的是。徒孙行事鲁莽,惊扰了诸位檀越,实属不该。还请师祖降罪。”
说罢,
他竟真的转过身,
对着那群魂不附体的学子,
微微欠身,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适才多有得罪,情非得已,还请诸位檀越海涵。”
那群学子早已被眼前淫靡骇人的景象和智通毛太毫不掩饰的恶念吓得魂飞魄散,
三魂七魄丢了大半,
牙齿咯咯打颤,
哪里还敢接话,更别说“怪罪”这深不可测的煞星了。
一个个只恨不能缩成尘埃,消失在华丽的地毯里。
“踏……”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中,
一个身影,
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是周云从。
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额头鬓角冷汗涔涔,
但眼神深处,那属于读书人的最后一丝清明与孤傲,
如同风中之烛,顽强地摇曳着。
他知道,
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哪怕希望渺茫如斯。
他整了整凌乱珍贵的云锦,
尽管这动作在此时显得如此可笑又悲壮。
随即,
对着高踞主位的智通,
拱手深深一揖,
声音尽力维持着平稳,却仍不可避免地带着一丝紧绷的颤音:
“晚生周云从,拜见……大师。”
智通只是歪着头,
肥脸上挂着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笑”,
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并不答话,仿佛在欣赏猎物濒死前徒劳的挣扎。
周云从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抬起头,
目光不与智通身边那些半裸的美妇接触,
也不去看毛太怀中那宫装诡异、眼神莫测的杨花,
只盯着智通那双眼,
努力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清晰、合理,甚至带着一丝读书人迂腐的天真:
“大师容禀。我等俱是上京赶考的学子,途经宝刹,久闻盛名,特来随喜瞻仰。蒙贵寺知客师父热情引领,遍览殿宇。不想……不想于一处僻静禅房休憩时,无意间触动了房中老旧机关,致使门户错乱,迷失路径,误闯大师清修之地。实乃无心之失,绝非有意冒犯。”
他语句稍顿,
观察着智通的神色——
对方笑容依旧,看不出喜怒。
“大师佛法高深,慈悲为怀。恳请大师念在我等年少无知,又是无心之过,行个方便,派一位师父引领我等出去。晚生等出去之后,今日所见所闻,绝不向外界提起宝刹只字片语。苍天可鉴,圣人门徒,言出必践。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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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番话,
说得不卑不亢,
甚至巧妙地用了“老旧机关”、“误闯”等词,
试图将这场灾难定性为一场尴尬的“意外”,
并许下了封口的承诺。
这是他在极端恐惧下,
能想到的最体面、也最有可能博取一丝同情的说辞了。
然而,
他话音落下,殿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智通依旧只是笑,
肥硕的手指在身旁美妇光滑的肩膀上轻轻敲打着。
但周云从没有注意到的是,
在他陈述之时,
尤其是当他抬起那张即使苍白憔悴也难掩俊美的脸,
用那种强装镇定却依旧带着清澈愚蠢目光望向智通时,
殿中几位女子的反应。
方红袖美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惋惜。
杨花倚在毛太怀中,
宫装袖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就连智通身边那两名几乎衣不蔽体的美艳妇人,
也暂时停下了娇笑,
目光落在周云从清俊的脸上和挺直的背脊上,
眼底深处,竟也流露出一丝不忍与……淡淡的同情。
“如果我说……”
智通终于慢悠悠地开口,
肥厚的嘴唇咧着,
目光如逗弄掌中虫蚁般落在周云从脸上,
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不呢?”
这两个字,
像两块冰,
砸进了死寂的潭水。
周云从浑身一颤,
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几乎崩溃,
嘴唇翕动,却再吐不出一个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然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吞噬一切时——
“和尚休得猖狂!!!”
一声嘶哑却高亢的怒喝,
陡然炸响!
竟是那名最初叫嚣要“敲钉锤”、此刻虽吓得面无人色却仍强撑胆气的鲁莽学子!
他或许是恐惧到了极点,
反而生出一股豁出去的莽劲,
猛地踏前一步,
指着高座上的智通,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扭曲、尖锐:
“你……你身为出家之人,享十方供奉,受百姓香火!竟敢在这佛门清净之地,暗设淫秽机关,私藏妇人,行此……行此不堪入目之勾当!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心中还有没有佛祖?!”
他胸膛剧烈起伏,
环视了一圈这奢靡淫乱的露天殿,
以及殿中那些衣着暴露、神色各异的女子,
仿佛找到了道德的制高点,
声音越发激昂,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
“我等俱是圣贤门徒,今科上榜的举人!是朝廷未来的栋梁!今日只要你识相,放我们安然离去,我等……我等可以发誓,绝不将今日所见泄露半字!大家就当从未踏入此地!”
他顿了顿,
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厉色,
几乎是吼了出来:
“如若不然!我等一旦脱身,必定联名具状,上告成都府衙,乃至直达天听!将你慈云寺这藏污纳垢之所,连根拔起!治你一个淫祀邪庙、掳掠妇女、图谋不轨的不赦之罪!叫你等妖僧,个个身首异处,寺庙化为白地!!!”
慷慨激昂,
掷地有声。
这是读书人最后的、也是最熟悉的武器——
道义与律法。
然而——
整个假山环绕的露天殿,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陷入了一种比死寂更可怕的、近乎凝滞的安静。
风似乎停了。
假山缝隙间渗下的天光仿佛都暗淡了。
绒毯上繁复的花纹扭曲着,如同嘲讽的鬼脸。
所有人都愣住了。
智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毛太搂着杨花的手臂紧了紧,
鼻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杨花垂下了眼帘,
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方红袖微微睁大了美眸,
随即迅速垂下头。
智通身边那两位美艳妇人,
脸上的媚笑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怜悯以及……看死人般的眼神。
知客了一微微摇头。
盘尾蝎舔了舔嘴唇,眸子中露出兴奋的神色。
杰瑞紧紧闭着眸子,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听见。
周云从则如遭雷击,
猛地扭头看向那同窗,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彻底的绝望!
他所有的迂回、所有的恳求、所有试图维持的体面与一线生机,
都被这蠢货一番“义正辞严”的威胁,
彻底碾碎了!
这不是求生,这是催命!
果然。
智通终于“呵呵呵”地低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
随即越来越响,
回荡在假山之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愉悦与……残忍。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
肥硕的身躯在宽大的座椅上动了动,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脸色由白转青、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开始浑身发抖的鲁莽学子。
“好一个‘朝廷栋梁’,好一个‘联名具状’,好一个……‘身首异处,寺庙白地’。”
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着对方的威胁,
每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针。
“宁儿……”
他忽然转向垂手侍立的宋宁,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晚课,
“这位檀越……火气太大,言辞也太锋利了些。我佛慈悲,见不得这般戾气冲霄,恐伤了他的文曲星根骨。”
他笑眯眯地,
用最和蔼的语气,下达了最冷酷的指令:
“你去……帮这位檀越……‘静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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