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
细雨如丝。
前来“行方便”的僧人陆续多了起来。
当他们瞥见台阶上那抹醒目的杏黄僧袍时,
纷纷神色一凛,忙不迭地上前躬身行礼。
“宋师叔晨安!”
“见过宋知客!”
问候之声此起彼伏。
不过一日光景,
了缘暴毙、那位新来不久、曾与德橙一同推粪车的年轻僧人宋宁,
已擢升为慈云寺新任知客僧的消息,
显然已传遍寺中。
众人态度恭敬中带着谨慎,甚至一丝畏惧。
宋宁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目光始终落在身旁神色变幻不定的德橙身上,
并未分给那些问候者太多注意。
待周遭复归安静,
他才对着德橙,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德橙,我何尝不知张老伯是好人?又何尝不知……他那日下药套话失败后,极可能会孤注一掷,硬闯慈云寺来抢人?”
他微微摇头,
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听见:
“你可知道,若真让张老伯那般莽撞地闯进来救人,会是什么结果?他必死无疑。非但救不走周云从,还会连累玉珍姑娘,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那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宋宁顿了顿,
说出了一句让德橙瞬间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话:
“所以,那天晚上……是我,帮着周云从从慈云寺的石牢里逃走的。”
“啊?!宋宁师叔,你……!”
德橙惊骇得几乎要跳起来,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就在我暗中助周云从脱身之时,”
宋宁没有理会德橙的震惊,
继续平静叙述,嘴角却泛起一丝苦涩,
“张老伯也恰好潜入寺中,准备营救。阴差阳错,他正好接应到了逃出的周云从。”
他看向德橙,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
“不然,你以为没有我这个‘内鬼’里应外合,周云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能从天罗地网、戒备森严得连只鸟都难飞出去的慈云寺秘境中逃脱?”
他摇了摇头,
语气中充满了“人算不如天算”的感慨:
“可惜,周云从逃出不久,踪迹便被察觉了。智通师祖随即下令全寺追捕。我料定张老伯他们会向西面逃离,便主动请缨往西面追去……本打算寻机暗中放水,助他们彻底脱身。”
“然而,”
宋宁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知为何,本该去东面搜索的了缘师叔,竟也转道向西而来。眼看他就要发现张老伯一行……事出紧急,我别无他法。”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
“我只能抢先出手。若让了缘师叔先找到他们,以他的脾性和当时的情形,恐怕不止张老伯和小三儿,连周云从和玉珍姑娘也难逃毒手。”
“张老伯救婿心切,又怎会让我轻易带走周云从?他拼死拦住我和杰瑞,只为给玉珍他们争取一线生机。那时,了缘师叔很可能就在暗处窥伺,我若不下狠手擒人,只会引得他更快现身,届时局面将彻底失控。”
“无奈之下,我只好寻隙脱出战团,去追赶张玉珍和周云从……待我将他们擒回时,杰瑞他……已经失手,害了张老伯性命。”
“而这时,了缘师叔才‘恰好’出现,欲将功劳果实据为己有。再之后,便是那峨眉的邱林突然杀出……”
宋宁说到此处,
便停住了,目光澄澈地望向德橙:
“后面发生的事,那邱林……想必已对你详细说过了吧?”
“嗯……对。”
德橙点了点头,
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还有些闷,
“和师叔说的……基本一样。”
此刻,
他小脸上的愤怒已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先前非黑即白的认知,
被宋宁这一番曲折复杂的剖白搅得一片混沌。
“师叔不会骗你,德橙。”
宋宁伸手,
轻轻摸了摸德橙冰凉的光头,动作是往日惯有的温和。
他顿了顿,
看着德橙的眼睛,
忽然用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语气问道:
“那邱林……除了告诉你这些,是不是还嘱咐你,让你日后留在寺中,将看到的要紧事,都偷偷告知于他?”
“啊?!”
德橙浑身一震,
猛地抬头,
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满是被人看穿秘密的惊恐与慌乱,
“宋宁师叔!他、他是提了……可我、我没有答应他!我真的没有!”
“不必解释,德橙。”
宋宁拉着他重新坐稳,
语气依旧平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师叔信你。”
他望着德橙那双尚显稚嫩、却已过早见识了人间残酷与复杂的眼睛,
声音低沉而恳切:
“德橙,如今你已知晓,这慈云寺光鲜表象之下,实是藏污纳垢、危机四伏的魔窟。我将这一切原委告诉你,并非要你分辨谁对谁错,而是想让你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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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绝非你久留之所,更非你应葬送一生的地方。”
他的目光越过德橙,
仿佛已看到他未来可能拥有的、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径:
“离开这里吧,德橙。师叔会为你打点妥当。你若还想青灯古佛,我便为你寻一处真正的清净寺庙挂单修行;你若厌倦了这僧袍,想在红尘中寻个安稳,我就在成都府内,替你觅个可靠的店铺做学徒,学一门足以安身立命的手艺。”
宋宁的语气越发温和,
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殷切期望:
“你的路还很长,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该被禁锢在这座吃人的寺庙里。外面天地广阔,你该有……属于自己的、光明正大的前程。”
“师叔,你……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听到宋宁话中明显的离别与安置之意,
德橙猛地抬头,
小脸上写满了不舍与急切。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里带着恳求:
“我们一起走吧!一起离开这个……这个是非之地!我们去找真正的寺庙,或者……或者一起做学徒也好!”
“不,德橙。”
宋宁缓缓摇头,
唇边那丝无奈的笑意显得格外沉重。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仿佛压着千钧重负:
“我与这慈云寺的纠葛……太深了。智通师祖不会容我轻易离去。何况……”
他顿了顿,
抬手似是无意般拂过自己的心口,
声音压得极低,
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禁锢感:
“我的【人命油灯】,早已被他亲手点燃,悬于掌心。离寺?他只需一念微动,灯灭人亡,我便顷刻间魂飞魄散,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德橙闻言,
小脸瞬间煞白,眼中充满了惊惧与无力。
宋宁却微微挺直了脊背,
脸上的无奈渐渐被一种沉静而坚定的神色取代,
仿佛背负起了某种无法推卸的使命:
“而且,我若走了……”
他的目光投向秘境深处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责任,
“张玉珍与周云从,还有谁能救?他们困于此地,已是砧板鱼肉。我若不在,他们……必死无疑。”
说完,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德橙脸上。
望到小和尚因听到“张玉珍”三个字而骤然揪心、血色褪去、满脸煞白的神情,
宋宁的语气缓和下来,
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和:
“德橙,你心里……也是记挂着玉珍姐姐的,对吗?”
“你也不希望看到她……落得那般下场,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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