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如此说来,倒是贫尼过于妇人之仁,不识大体了。”
听完醉道人那番混杂着历史宏大叙事与个人牺牲决心的慷慨陈词,
玉清大师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缓缓摇了摇头。
她并未继续争辩那“牺牲少数成全多数”的伦理困境,
只是轻轻叹道:
“醉师兄道心既已坚如磐石,贫尼多说也是无益。你终究是峨眉外门执掌事务之人,诸般决断,自当由你权衡。贫尼……不会再劝,也会遵从峨眉大局。”
她话锋随即一转,
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如同拭去尘埃的明镜,照向醉道人内心深处:
“只是,醉师兄,你既口口声声言道,为顾全‘大局’、成就‘大业’,可以忍痛做出必要的牺牲与取舍……那我们便回到最初的问题上。”
她微微前倾,
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冷静力量:
“你此次为了周云从一人,险些私自开启那枚珍贵无比的【斗剑令】……这,难道便是你所说的‘顾全大局’吗?”
“我如何不曾顾全大局?!”
醉道人像是被刺中了最敏感之处,
立刻反驳,语气急切,
“那周云从对我峨眉未来气运至关重要,救他便是为大局着想!怎能算是因私废公……”
“够了,醉师兄。”
玉清大师的声音陡然转冷,
如同三九寒泉,瞬间截断了他所有惯性的辩解。
她目光如电,直视醉道人有些闪烁的眼眸:
“你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嵩山二老之一的白谷逸前辈,将这枚‘小斗剑令’交予你,究竟所为何用!”
她不再给醉道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机会,
话语清晰如刻,
揭开那层被“救人”理由所掩盖的真实图谋:
“昔年第一次‘黄山斗剑’,太乙混元祖师败亡,我峨眉险胜,终为正道大兴埋下第一块基石。如今,六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第二次决定气运消长、奠定未来格局的‘斗剑’之期,已悄然临近。”
玉清大师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宣告重大机密的沉凝:
“此次斗剑,是为我峨眉真正大兴于世,为万世开太平那座只有基石的殿堂‘添砖加瓦’。而此次为我峨眉‘添砖加瓦’,奠定胜局的……并非你我这些行将老朽之辈。”
她微微一顿,
目光仿佛穿透禅房的墙壁,
看到了峨眉山中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
“真正的主角,是我峨眉的第三代菁英!齐漱溟、妙一夫人的弟子们,餐霞、顽石大师的门人……他们,才是我峨眉未来千年的脊梁与根本!他们的成长与磨砺,比什么都重要!”
醉道人的脸色开始变了,
方才的理直气壮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的苍白。
“而铲平慈云寺这等藏污纳垢之所,”
玉清大师的声音斩钉截铁,
“正是第二次‘斗剑’的开端,对邪魔外道发起的‘斩旗’首战!是白谷逸前辈与掌教真人精心为第三代弟子们安排的、至关重要的一场‘磨练’!是他们剑锋初试、砥砺道心、积累功德与信心不可或缺的一环!这才是那枚珍贵无比的‘小斗剑令’真正的、也是唯一的用途!”
她看着醉道人眼中逐渐扩大的震惊与恍然,
语气中带上一丝冰冷的失望:
“这一切,你醉道人身为外门执事,岂会不知?岂能不晓?你口口声声‘顾全大局’,句句不离‘峨眉复兴’,可你的所作所为——为救一个或许重要的周云从,就妄图动用这枚关乎数十位三代核心弟子的成长契机、乃至影响第二次斗剑布局的战略重器——这,真的是在顾全大局吗?”
玉清大师微微摇头,
仿佛看穿了他所有冠冕堂皇理由下的那点私心:
“恐怕……是抹不掉你面对那宋宁时,屡屡受挫、颜面尽失后,急欲动用雷霆手段挽回颓势、证明自己的那点……意气用事吧?”
“我……我……”
醉道人如遭雷击,
浑身剧震,
踉跄着后退半步,
差点没能站稳。
他脸上血色尽褪,
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辩词。
玉清大师这连番诘问,
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
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自我合理化的外壳,
露出了内里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承认的、混合着焦虑、挫败与一丝赌气的心态。
禅房内寂静得可怕,
只有醉道人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玉清大师眼中厉色稍敛,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好在,白谷逸前辈深知你性情刚烈,易怒易躁,行事有时难免冲动激进。他将‘小斗剑令’交予你时,便已料到你可能因情势所激,做出不智之举。故而,他同时将自己的信物‘嵩山令’暂存于我处,嘱托我在你行将踏错、可能酿成无法挽回之祸时,务必出手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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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语,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将前因后果彻底串联:
“果然……一切皆如白前辈所料。今日若非珍妮持‘嵩山令’及时赶到,强行摄走‘斗剑令’,一旦你真将其开启,搅乱布局,耽误三代弟子磨练之机,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因果连锁……那才是真正的弥天大祸,百死莫赎!”
醉道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泥塑。懊悔、羞愧、后怕……
种种情绪如同狂潮般冲击着他,
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玉清大师看着他,
语气终于彻底平和下来,带着一丝解惑的意味:
“你心中或许仍有不解:既然白前辈料定你可能冲动,为何还要将如此重要的令符交给你?”
她自问自答,
揭示了那位前辈高人更深层的考量与无奈:
“只因你是峨眉外门首席执事,名正言顺。覆灭慈云寺之战,需你统筹调度,白前辈彼时或有要务,未必能亲至。此令若直接交予我,一来名不正言不顺,二来恐你心生芥蒂,反而不美。故而,他选择了最稳妥却也最需费心的方式——令符予你,以安你心、重你责;同时将‘保险’交予我,嘱我暗中看顾,以防不测。此乃前辈对你既寄予厚望,又不得不加以约束的苦心。”
“噗通!”
醉道人再也支撑不住,
双膝一软,竟朝着玉清大师的方向,直接跪倒下去!
他深深俯首,
额头触地,
声音颤抖,充满了无地自容的羞愧与感激:
“白前辈深谋远虑,苦心保全!玉清师兄洞察秋毫,力挽狂澜!醉……醉道人有眼无珠,刚愎自用,险些因一己之私念与浅见,铸成大错,累及师门大计!我……我真是……惭愧无地,羞愧难当!”
禅房内,
香炉青烟依旧袅袅,
却仿佛涤净了先前的剑拔弩张与理念碰撞,
只剩下一片令人沉重的静默,与一位幡然醒悟者深深的忏悔。
窗外竹影摇曳,
沙沙作响,
似也在为这险些偏离的航道,终于被拉回正轨而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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