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一轮冰盘,
高悬于墨蓝天幕,
清辉泼洒而下,将崖底浸染成一片银白与深蓝交织的秘境。
瀑布的轰鸣在远处化为低沉的背景音,
近处潭水映着碎月,
粼光微漾。
万籁俱寂中,唯有夜风偶尔拂过岩壁缝隙的呜咽。
“闭上眼。”
“野人”的声音响起,
不高,
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这静谧的深潭,
清晰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力。
“剑就是你的眼。”
“嗯。”
李清爱依言,
长长的眼睫如受惊的蝶翼般轻轻一颤,
旋即安然垂下,
阖拢了双眸,将外界的光影隔绝。
她的呼吸随着指令,逐渐变得轻缓而绵长。
“莫用耳听,莫用眼看。敛神静气,以心为眼,以念为触……去感应横亘于你膝上的它。”
“野人”的语调平缓如古井无波,
字句却精准地叩击在她的心弦上。
“嗡~……”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柄横放在李清爱腿上的、看似粗陋不堪的【劣质飞剑】,
剑身竟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震!
一层淡薄却纯净的乳白色光晕,
自剑脊深处悄然晕染开来,
如同沉睡的玉石被掌心焐热后透出的温润光泽。
“噗通——噗通——噗通——”
更为奇异的是,
那细微却清越的剑鸣声,
竟隐隐与她胸腔内平稳有力的心跳节奏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呼应——噗通、嗡……噗通、嗡……
仿佛这冰冷的铁器突然被注入了生命,
正在学着与她一同呼吸。
“飞。”
没有冗长的口诀,
没有繁复的印诀,
“野人”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简洁得如同在说“起风了”。
“咻——!”
李清爱心神与之相连,
意识中只是一个“起”的念头闪过。
下一刻,
那柄飞剑便如一道骤然苏醒的银白色游鱼,
又似她肢体末端一段骤然延伸、获得了独立生命的感知,
轻盈而决绝地自她膝头弹射而起,
划破凝滞的月光,悬停于身前半空之中!
“这……”
李清爱的心湖,
此刻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怎么可能?!
在凝碧崖上,
于江翠师尊严厉乃至苛责的注视下,
她苦苦磨炼了三四日,
耗尽心神,
那飞剑却始终冥顽不灵,比山石还要沉重呆板。
而昨夜,
在这崖底,
于这古怪的“野人”寥寥数语的指引下初次尝试共鸣……
今日,
仅仅第一次正式引导,
竟已能如臂使指,
念动即发?
这并非简单的操控,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水乳交融的驱使感。
飞剑,
仿佛真的成了她身体外延的一部分,
一种全新的、无比敏锐的感官。
她按捺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全部心神沉浸于这种奇妙的连接中。
意识微动——
“咻~~~~~!”
悬停的飞剑骤然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笨拙的铁片,而化作了一道拥有生命的银色流光。
起初,
它略显生涩地绕着她周身盘旋,
划出一个个逐渐扩大的圆环,
剑光曳尾,
在月下留下淡淡的、久久不散的乳白色光痕,
如同夜空中悄然绽放的透明藤蔓。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旋即,
光痕开始交织,
飞剑穿梭的轨迹变得愈发灵动繁复!
时而如雨燕抄水,紧贴着幽暗的潭面疾掠而过,剑尖点破如镜的水面,漾开圈圈银环!
时而似灵蛇升空,沿着陡峭湿滑的崖壁蜿蜒疾走,剑身与岩壁摩擦出细碎的火星,却又在触及苔藓时轻柔绕过,展现着惊人的操控精度。
“嗖——”
它忽而冲天而起,在近乎垂直的峭壁间做着迅疾的折返突刺,仿佛在与无形的对手交锋!
“嗡——”
忽而又舒缓下来,如嬉戏的萤火,在李清爱头顶上方轻盈地画出一个个蕴含古朴韵味的连环剑圈。
剑光所至,
空气被切割开细微的呜咽,
搅动了沉静的月光,
让这片死寂的崖底,竟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又优雅无比的活力。
“‘飞’剑之术,看似玄奥,说破了,是否也不过如此?”
“野人”抱臂立于潭边一块青石上,
仰头望着那道如银龙般自在穿梭的剑光,
杂乱发丝后眸光沉静,
声音悠悠传来,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考较。
“不,”
李清爱虽闭着眼,
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但回答得却清晰坚定,
“非是剑术简单,而是……你教得透彻。”
她分心二用,
飞剑一个灵巧的鹞子翻身,
避开了空中一段垂落的枯藤。
“不,”
“野人”立刻摇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否定了她的说法,语气里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耿直,
“是你天生道种,灵性内蕴,一点即通。若换作一块真正的朽木,莫说一夜,便是穷我百年光阴耳提面命,亦是对牛弹琴。”
他顿了顿,补充道,
“良材美质,亦需良工斧凿。你,是那罕有的良材。”
“呃……好吧。”
感受到对方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肯定,
李清爱也不再执着于谦逊。
这份肯定,
对她而言,陌生而又带着某种唤醒内心深处某种东西的力量。
然而,
就在她逐渐沉醉于这种驾驭的快感,
下意识地开始追求飞剑更快的速度、更远的射程、更凌厉的穿刺感时——
“停。”
“野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次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那低沉磁性的嗓音里带上一丝清晰的纠正之意,
“莫要一味贪求‘远’、‘快’、‘利’。那些,不过是‘力’之末节,是剑奴之为,非剑主之道。”
李清爱心神一凛,飞剑的疾驰之势蓦地一缓。
“收束心神,感受它。”
他的指导紧随而至,
如清泉滴入心田,
“放慢,再放慢些……忘掉你在‘驱使’一件器物。想象它就是你延伸的手臂,是你意念的化身,是你最知心的伙伴。你想翩然起舞,它便回旋萦绕;你想书写铭文,它便勾勒点画。你就是它,它就是你。剑随心动,意在剑先,而非以念驱器,徒具其形。”
“嗡~”
飞剑发出一声顺从的清鸣,
仿佛也听懂了这番教诲。
之前那凌厉迅疾的银光骤然变得柔和起来,
速度陡降,
却更显凝实。
接下来,一幕更为精妙的景象在空中呈现:
只见那柄劣质飞剑,
此刻仿佛被赋予了灵性,
开始在空中演绎起一套无声而复杂的“剑舞”。
它不再直线穿梭,
而是以李清爱为中心,徐徐展开一幅立体的光之画卷。
时而如书法大家挥毫,
剑尖划过之处,留下一个个悬浮的、结构古拙的淡金色光痕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静止,
而是随着剑势流转微微明灭,散发着玄奥的韵味,与昨日“野人”教李清爱时所画的一模一样。
时而如织女穿梭,剑光交织成一片疏密有致、不断变化的光网,网眼间流光溢彩。
时而又如太极运转,划出一个个圆满无瑕、阴阳互生的光圈,光圈相套,生生不息。
它甚至能模拟飞鸟振翅的细微颤动,能在急速旋转中骤然定格,剑尖颤出点点寒星。
每一个动作都流畅无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仿佛这柄“劣质”飞剑,正在用它自己的“语言”,阐述着某种深邃的剑理。
“多么剔透玲珑的悟性……”
“野人”静静地望着,
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灵动剑光,
以及月光下端坐的、神色专注乃至有些苍白的李清爱。
那目光清澈见底,
里面盈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赞赏,
如同匠人目睹自己精心雕琢的璞玉骤然迸发出惊世华彩,
纯粹而欣慰,不染半分尘滓。
“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你与此剑心神交融已初入门径,贪多反损。”
不知这般演练持续了多久,
当月影稍稍西斜时,
“野人”敏锐地察觉到李清爱气息开始不稳,
盘坐的身形微微晃动,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汗珠滚落,
唇色也淡了几分。
他立刻出声,果断叫停。
“咻——”
话音落时,
那道原本舞得如痴如醉的剑光,
发出一声似有不舍的轻吟,
乖乖地化作流光,
飞回李清爱身旁,
温顺地落回她膝上,光华内敛。
“踏、踏、踏、踏……”
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李清爱刚勉力睁开眼,
试图自己站起,
却一阵头晕目眩,脱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啪!”
下一刻,
那双稳定有力的手臂已将她轻轻抱起,
熟悉的药草气息和温热的体温瞬间将她包裹。
“野人”的步伐依旧沉稳,
向着那篝火摇曳的山洞走去,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今日耗神过度,好生休息。明日……我教你一些剑术。”
身体悬空,
依赖着陌生的怀抱,李清爱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
她缓了几口气,
积蓄了一点力气,
然后,
在即将进入山洞前那片最浓重的阴影时,她忽然抬起头。
月光恰好从“野人”的侧后方洒来,
为他乱发虬结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银边。
李清爱睁大了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清澈的眸子,
目光似乎想穿透那层层阻碍,看清发丝后的真容。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已久、沉甸甸的疑惑:
“你……究竟是谁?”
“踏。”
“野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
步伐恢复,
他抱着她,一步踏入了山洞温暖的光晕里。
回答她的,
只有一个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却仿佛藏着无尽过往与尘埃的声音,
消散在洞口拂过的夜风中:
“一个……早已无关紧要的废人罢了。”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