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秘境·假山殿。
“呜——”
殿内,
长明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动,
幽幽摇曳,
将众人心思各异的影子投在绘满靡艳春宫的假山石壁上,
拉扯得光怪陆离。
空气凝固得如同冰封,
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所有的目光,
都死死聚焦在那两个正在进行无声交流的人身上。
宋宁的嘴唇极轻微、却稳定地翕动着,神情专注而平静,
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琐事。
而对面的法元,
起初是带着审视与玩味的倾听,
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甚至还未完全褪去。
但渐渐地,
他圆脸上的肌肉线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眉头先是几不可察地蹙起,
流露出短暂的愕然与疑惑!
旋即,
眉头舒展,
眼中精光一闪,似是瞬间想通了某个关窍,化为恍然!
紧接着,
那恍然被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捏着铁禅杖的手指骤然收紧,显露出一抹清晰的震惊!
最后,
所有的情绪都沉淀、转化,化为一种几乎无法抑制的、从眼底深处满溢出来的狂喜!
那圆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仿佛都舒展开来,
先前那若有若无的阴沉与威压荡然无存,
只剩下纯粹的热切与激动,
甚至因为过于兴奋,他矮胖的身躯都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份“薄礼”的价值,
显然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切的渴望。
殿内,
有人因此心中一沉,如坠冰窟。
毛太脸上的怨毒与期待瞬间僵住,
化为失魂落魄的灰白。
远处某些低着头的秘境罗汉,指节也微微捏紧。
而另一侧,
智通几乎软倒的身子重新站稳,长长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了一捻动佛珠的手指恢复了平稳,
杰瑞紧握的拳头悄然松开。
就连殿外阴影里,两道紧绷的身影也松弛下来。
“小冤家!真是……真是吓死姐姐了!”
殿外廊柱后,
杨花拍着高耸起伏的胸脯,
长长吐出一口香气,俏脸上血色恢复,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美眸流转,
望向身旁同样神色稍缓的方红袖,好奇压过了后怕:
“宁儿到底跟那老秃驴说了些什么?竟能让这杀人不眨眼的‘金身罗汉’转眼间喜笑颜开,跟捡了天大的宝贝似的?”
“宋宁都没有告诉姐姐,又怎么可能告诉红袖。”
方红袖轻声回答,
将自己放在绝对服从和不起眼的位置上,
目光却始终关切地追随着殿内那道杏黄身影。
“哼,算你会说话。”
杨花嘴角微翘,
对这个回答显然受用。
她正待再调笑两句,
殿内宋宁清朗的声音已然响起,将她的注意力瞬间拉回。
“法元师祖,”
宋宁结束了传音,
脸上带着那抹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微微躬身,
“不知弟子这份‘薄礼’,分量可还够?能否……换回弟子这条微不足道的小命?”
“够!岂止是够!”
法元朗声笑道,
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畅快与热切,
他甚至激动地从主座上微微前倾了身子,
“莫说换你一条命,若此事果真能成,老夫非但要保你无恙,更要重重赏你!慈云寺有你这般人物,实乃智通之幸,亦是我五台之幸!”
这毫不吝啬的夸赞与承诺,
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智通听得又惊又喜,
又有些茫然无措。
“师尊!万万不可啊!”
眼看杀徒之仇就要被轻飘飘揭过,
毛太再也按捺不住,
噗通一声再次跪倒,
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如丧考妣:
“师尊!您切莫被此子巧言令色所惑!他满口虚言,画饼充饥,无非是贪生怕死,拖延时间罢了!他杀的不是张亮,是在打您的脸面,是在践踏我五台法元一脉的尊严啊!今日若不杀他立威,传扬出去,天下人还以为我们怕了慈云寺,怕了他宋宁!那张亮与弟子虽名分有差,实则情同父子,此等血仇,不共戴天!求师尊明察,为徒儿做主啊!!!”
“够了!!!”
一声冰冷彻骨、饱含威严的厉喝,
如同九天落雷,轰然打断了毛太声泪俱下的控诉。
法元脸上的狂喜瞬间收敛,
目光如两道冰锥,
狠狠刺向跪伏在地的毛太,神色阴沉得可怕。
“师……师尊?”
毛太被这声呵斥震得浑身一哆嗦,
抬起头,
脸上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仿佛无法理解师尊为何如此对他。
“情同父子?哼!”
法元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充满讥诮与不屑的冷哼,
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揭开疮疤的残忍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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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太,你那点龌龊心思,瞒得过别人,还瞒得过为师?你与那张亮,分明是龙阳苟合,贪恋其年轻俊秀,才假借师徒之名,行那娈宠之实!什么师徒情深,不过是你掩饰断袖之癖的遮羞布!一个玩物面首,死了便死了,值得你如此哭天抢地,甚至要误了老夫的大事?再找一个年轻俊俏的便是,也值得在此丢人现眼?!”
这番话如同扒皮抽筋,
将毛太最隐秘、最不堪的私癖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轰——”
殿内众人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一个个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些原本还对毛太丧“徒”之痛抱有几分同情或理解的人,
此刻脸上表情变得极其精彩,鄙夷、惊讶、恍然、恶心……
种种情绪交织。
谁也没想到,
凶名在外的毛太,竟然有这等不为人知的癖好!
“师尊!就算……就算张亮是……可弟子对他,也确有几分真情实意啊……”
毛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羞愤欲死,却还在试图挣扎辩解。
“停。”
法元抬起手,
做了一个极其不耐、仿佛驱赶苍蝇般的手势,
直接截断了他后续所有苍白无力的辩解。
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看着毛太,如同看一个不识大体、胡搅蛮缠的蠢货。
“听着,”
法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却比之前的厉喝更让人心寒,
一字一顿,
如同铁律镌刻,不容置疑,
“宋宁,不许动。不仅我不动,你——也不许动。若敢阳奉阴违,私下寻衅……”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毛太瞬间惨白的脸:
“便以叛门论处,五台戒律堂伺候。听清楚了么?”
毛太彻底僵在原地,
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绝望、不甘、怨恨、屈辱……
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疯狂翻腾。
他缓缓转过头,
望向一旁静立不语、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弧度的宋宁,
那笑容落在他眼里,
无异于最恶毒的嘲讽,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焚烧殆尽。
然而,
当他撞上法元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眸时,
所有翻腾的怒火都被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间浇灭。
他太了解自己的师尊了,此刻的法元,绝不是在开玩笑。
“……徒儿……知道了。”
毛太从牙缝里,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说完之后,
他整个人仿佛都萎靡了下去,
先前那嚣张凶戾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无尽的颓败与藏在眼底最深处、不敢流露分毫的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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