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银,
静静泼洒在古木森森的殿宇之上。
夜风穿过层叠枝叶,
在地面青石板上筛下无数摇曳破碎的光斑,
窸窣作响,
更衬得此处幽深静谧。
殿门高悬的乌木鎏金匾额,
“同参殿”三字在清冷月色下泛着幽寂的光,
仿佛一位沉默的见证者。
殿内空旷,
一尘不染,只有岁月沉淀下的木香与尘埃气息。
几束月光自高窗斜斜刺入,
如同舞台追光,
精准罩住殿首两个并排的旧蒲团。
其中一个蒲团上,
宋宁跌坐如松,杏黄僧袍被月光映得愈发素净。
他眼帘低垂,
神色莫辨,
唯有那只悬在紫檀矮几上的右手,
食指指尖正一下、又一下,极有耐心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
“笃……笃……笃……”
声音不重,
却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执拗,
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从容,
仿佛在倒数着什么,
又像是在等待着某个必然的访客。
突然——
“踏、踏、踏、踏……”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每一步都砸在夜色里,
带着明显的焦躁与戾气。
然而,
这脚步声却在同参殿外数丈的台阶下骤然刹住,
显示出主人不合时宜的谨慎。
殿内,
宋宁叩击桌面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随即又恢复了那稳定的节奏,
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嘭——!!!”
巨响炸裂!
殿门并非被推开,
而是被一股蛮横的巨力从外硬生生撞开!
一柄通体昏黄、邪气缭绕的飞剑率先窜入,
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
剑尖直指殿心宋宁所在,
“嗡嗡”低鸣着悬停半空,
阴冷的煞气瞬间弥漫开来,
将殿内原本那点残存的宁静撕得粉碎。
洞开的殿门外,
月光勾勒出毛太高大而充满压迫感的身影。
他左手像拎小鸡般提着一人——
正是面无人色、几乎瘫软的朴灿国,
右手虚引,操控着那柄探路的【赤阴剑】。
他并未立刻踏入,
阴鸷的目光如刮骨钢刀,
先扫过洞开的门户,
确认并无埋伏,
最终才死死锁定了月光下那抹刺眼的杏黄。
“呵……”
一声沙哑的冷笑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随手将朴灿国像扔破麻袋般往旁边一掼,
目光灼灼,
如同终于将猎物逼入死角的恶狼,
一步步踏上石阶。
靴底摩擦着石面,
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紧不慢,
却带着令人心头发毛的压迫感,
最终停在了殿门槛外,魁梧的身躯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宋宁……”
毛太开了口,
声音里混杂着恨意、得意与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当你躲到哪个见不得光的耗子洞去了,翻遍了秘境也寻不着。原来,是跑到这同参殿来……躲清闲?”
殿内,
宋宁缓缓抬起了眼帘。
月光照进他清澈的眸子里,
映不出丝毫慌乱,
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甚至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浅笑。
“毛太师叔欲取师侄性命之心,昭然若揭。师侄若还不懂得找个僻静地方暂避锋芒,难不成要伸长脖子,等着师叔的剑落下来么?”
他语气平和,
语速均匀,
仿佛在讨论今晚的月色,而非自己的生死。
“聪明!果然够聪明!”
毛太堵在门口,
抱臂而立,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殿中仿佛毫无还手之力的宋宁,
眼中闪烁着残酷的欣赏,
“竟能猜到我会趁这千载难逢的乱局动手。这份机灵,死在今晚,倒是可惜了。”
“若连这点趋吉避凶的本能都没有,”
宋宁微微偏头,
笑容不变,声音里却透出一丝清淡的嘲讽,
“智通师尊又怎会看得上眼,破格提拔?他老人家虽有时糊涂,看人的眼光,总还是有一些的。”
“眼光?智通虽然有眼光,不过他现在可顾不上你!”
毛太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狞笑越发狰狞,
“而且就算猜到了又如何?如今你还不是被我堵在了这笼子里?找到了你,我的好师侄,你今晚就得下去陪我的亮儿!”
“找到了,”
宋宁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外黑沉沉的树影,
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师叔便一定能杀得了我么?寺外山门之前,师叔似乎……未能如愿。”
“闭嘴!”
旧事重提,
毛太眼中戾气暴涨,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
“你倒是会挑地方!同参殿,林木最深!是想借这些乱七八糟的树荫,让你的‘青索’耍耍威风?打得好精细的算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猛地踏前一步,
几乎要跨过门槛,
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恶意的讥诮与自得:
“可你以为我毛太是那种记吃不记打的蠢货?!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为了对付你,老子可是费了苦心!”
“咻——!”
话音未落,
他袖中一道土黄色流光激射而出!
速度之快,
竟远超寻常飞剑!
那流光并非直取宋宁,
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刁钻诡异的弧线,
绕过可能存在的正面拦截,
如同拥有生命般,直扑蒲团上的人影!
“刷——”
宋宁静坐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震,
一直自然垂放的右手骤然抬起,袖口青光隐现——
然而,终究是慢了!
“嗡——!”
那土黄色流光在触及宋宁身前三尺时,
猛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
只有一团昏黄柔和却诡异无比的光晕瞬间扩散,
化作无数条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光索,
如同蛛网般层层缠绕而上!
宋宁袖中那道刚刚探出头的青色流光只来得及闪烁一下,
便被光索紧紧捆缚,
连带着他整个人,从抬手的姿态到细微的表情,
瞬间凝固!
“啪。”
一声轻响,
流光本体——
一张材质奇特、绘满复杂古拙暗红色符文的符箓,
轻轻贴在了宋宁杏黄僧袍的胸口。
符箓上光芒流转不息,
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微弱力场,将他彻底锁死。
此刻的宋宁,
除了眼珠还能极其缓慢地转动,已与一尊精心雕琢的蜡像无异。
“哈哈哈哈——!!”
毛太见此情景,
终于不再压抑,
放声狂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和外面的林木间撞出回音,
充满了大仇将报、尽在掌握的淋漓快意。
“没想到吧?宋宁!”
他望着被禁锢的宋宁,
一字一顿说着,带着浓郁的得意与怨毒,
“认得这是什么吗?【镇灵锁元符】!老子特意以对付黄山那两个小贱人为名,从法元师尊那里苦苦求来的好东西!专治你们这些依仗身法诡异法宝、滑不溜秋的泥鳅!任你奸似鬼,青索再利,在此符之下,也就是块动弹不得的木头!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算你智计通天,也屁用没有!”
被禁锢的宋宁,
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近在咫尺的毛太,
因面部肌肉僵硬,
声音显得低沉而断续,却依旧清晰可辨:
“你杀我……法元师祖……岂会轻饶?我方才……还送了他一份……厚礼。”
“厚礼?呸!”
毛太啐了一口,
脸上露出精明而残忍的神色,
声音压低,如同毒蛇在嘶嘶吐信,
“你的礼,师尊自然笑纳。可你的命嘛……今夜取你项上人头的,可不是我毛太。”
他指了指殿外瘫软如泥的朴灿国,
又指了指宋宁,
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是黄山那个叫朱梅的小贱人!你运气背,逃出秘境时撞上了她,正邪不两立,被她一剑宰了!瞧瞧,人证——那废物,物证——你的尸体,动机——正邪殊途,天衣无缝!跟我毛太,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计划……倒是周详。”
宋宁似乎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被禁锢的力量扭曲,
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赞赏的平静,
“但我师尊智通……不会信。他会如你为张亮报仇那般……为我报仇。”
“张亮?!”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针,
狠狠刺了毛太一下。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混杂着痛楚、暴虐和狂怒的复杂光芒。
“踏……”
猛地后退一步,
不再看宋宁,
而是抬头望向上方沉沉的夜空,
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仿佛在对着虚无发誓:
“亮儿!我的好徒儿!你在天有灵,睁开眼好好看着!为师今日……便用这叛徒的血,祭你在天之灵!”
说罢,
他霍然转身!
所有杂念情绪尽数抛却,
只剩下纯粹而凛冽的杀意,
如同实质般笼罩住被符箓镇住的宋宁。
“那些废话,留着去阴曹地府,跟阎罗王分辩吧!”
“死!”
他厉喝一声,
并指如剑,
朝着宋宁眉心,
凌空狠狠一点!
“咻——”
一直在殿门口蓄势待发、嗡嗡作响的【赤阴剑】应声爆发出尖锐的破空厉啸!
昏黄的剑身光芒大盛,
携带着毛太积郁近十日的怨毒与此刻沸腾的杀心,
化作一道夺命黄虹,
撕裂大殿内凝固窒息的空气,
以雷霆万钧、决绝无比之势,
直刺宋宁眉心!
“嗤——!”
剑锋未至,
那炽烈阴毒的剑气已迫得宋宁额前几缕发丝猛地向后飞扬!
时间,
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拉长、凝固。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