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盛,
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广袤的田园旷野上。
青草叶尖的露珠折射着璀璨的光点,
远处农舍的炊烟袅袅升起,
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景象。
然而,
在这片宁静的中心,
碧玉棺旁的气氛却冰冷凝固如极地寒冰。
“朱梅……前辈……”
碧玉棺中,
周轻云艰难地侧过头,
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开合,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残存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伴随着压抑的痛苦喘息。
她的目光越过透明的棺盖,
死死锁在不远处那个负手而立的矮小老头身上,
眼中没有感激,只有冰冷的决绝与刻骨的恨意:
“杀……杀了这个僧人。”
当“朱梅前辈”这个称呼从她口中吐出时——
“嗡……”
一声极轻微、却仿佛源自天地法则的嗡鸣响起。
一行璀璨夺目、由纯粹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古朴篆文,
毫无征兆地从矮小老头——酒鬼朱梅的头顶三尺虚空中浮现,
缓缓旋转,散发出浩瀚而威严的灵韵:
【★·正·地仙(强)·青城山金鞭崖·领袖·嵩山二老·矮叟朱梅】
这行文字如同身份的烙印,
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宣告着这位游戏风尘、背着酒葫芦的老者,
真正的身份与那足以令邪魔退避的恐怖实力。
“杀了他?”
矮叟朱梅明显一愣,
脸上那副惯常的诙谐与慈祥瞬间褪去,
转为一种真实的愕然。
他眨了眨那双精光内蕴的小眼睛,
似乎没想到周轻云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竟是如此凌厉的杀伐之令。
“师姐?!”
朱梅(黄山)更是失声惊呼,
猛地转过头,
不可思议地望向棺中的周轻云,小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无法理解。
她无法想象,
那个向来冷静持重、但内心柔软的师姐,
怎么会一醒来就迸发出如此冰冷刺骨的杀意,
目标直指刚刚还救过自己、坦白了所有挣扎与无奈的宋宁。
周轻云没有理会两人的惊愕。
她的目光如同冰锥,
穿透碧玉棺盖,
牢牢钉在宋宁平静的脸上,
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没错,杀了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
牵动了体内的伤势,
眉头因剧痛而紧蹙,但眼神愈发冰寒:
“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今夜算计醉师叔,致使他老人家肉身被斩、元神濒灭,几百年道行毁于一旦!白日里,也是他,看破并破坏了醉师叔【斗剑令】之局,令醉师叔救援周云从、张玉珍的计划功亏一篑!若我所料不差……”
她的目光如刀,刮过宋宁清俊却平静无波的面容:
“周、张二人当初落入慈云寺魔爪,恐怕也出自他的手笔!甚至那操控人心的歹毒邪术【人命油灯】……以智通那老朽昏聩之辈,岂能有如此缜密狠辣的心思?定是此子在背后出谋划策!”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
将连日来的变故串联起来,
勾勒出一个心智如妖、手段狠绝的幕后黑手形象。
顿了一顿,
她的声音更加冰冷,带着一种深切的忧惧与决绝:
“此子不除,不仅我们日后想要覆灭慈云寺难如登天,假以时日,待其羽翼丰满……必成我正道之心腹大患!必须趁其尚在萌芽,根基未稳之际,彻底扼杀!”
这番话,
其冷静的分析,
其斩草除根的决绝,
几乎与那夜荒山坡顶,
醉道人欲杀宋宁时所言,如出一辙。
直到此刻,
身历其害,
周轻云才真正体会到了醉道人当时的心情——
那不是简单的愤怒或迁怒,
而是一种基于对潜在威胁最清醒、最冷酷的认知。
此子,
果然当得起“正道大患”四字!
“不!!!不能杀他——!!!”
小朱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猛地张开双臂,
挡在了宋宁身前,
尽管她的身形相比不足三尺的矮叟朱梅也显得娇小。
她脸上血色尽褪,
只有眼圈通红,声音因极致的激动和恐惧而尖锐颤抖:
“他是被逼的!是被智通用那盏该死的【人命油灯】逼迫的!如果他不这么做,智通立刻就会吹灭他的灯,他就会死!他是身不由己!师姐,你明不明白?!他跟我说过,他在那个魔窟里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了!”
“你给我——闭嘴!!”
周轻云猛地转过头,
目光如电,
狠狠刺向朱梅。
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宠溺与温和,
只有冰冷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咳咳咳……”
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
牵动了神魂深处的红砂阴毒,
她话音未落,
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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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再次溢出一缕暗红色的鲜血,
将她苍白如纸的下唇染得刺目惊心。
“师姐!师姐你没事吧?!你别动气!我……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朱梅顿时慌了神,
所有的争辩都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满心的担忧和恐惧。
她扑到棺边,
看着周轻云痛苦咳嗽的样子,
眼泪又涌了出来,
声音立刻软了下去,
带着哭腔。
“唉……”
看着这一幕,
一直沉默的宋宁,
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在紧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从容。
“踏……”
他向前走了半步,
目光平静地迎向周轻云充满恨意的视线,
语气淡然,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唉,周轻云檀越,晚辈身上背负的这‘功德金身’……您莫非忘了?”
他微微抬手,指尖似乎有极淡的金芒一闪而逝:
“您让朱梅前辈杀我,并非杀我一人那么简单。此举等同逆伐天道认可之功德,所沾染的庞大业力与天道反噬……恐怕不仅会连累朱梅前辈自身道途,更会波及他背后的青城道统。您……这是在害他,也是在害青城。”
“啊?!”
宋宁这一提醒,
如同冷水浇头,
让被仇恨和伤痛冲昏头脑的周轻云猛地一震。
她恍然记起荒山坡下,
宋宁周身那耀眼的、连醉道人都不得不忌惮停手的璀璨金光!
功德金身!
她竟因激愤险些忘了这最要命的一层!
杀身负大功德者,
其后果之严重,绝非等闲。
她的脸上瞬间闪过愕然、不甘,以及一丝计划受挫的懊恼。
“哼!”
就在这时,
矮叟朱梅忽然发出一声冷哼,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他抱着胳膊,
斜睨了宋宁一眼,
那张红润的圆脸上带着一种混不吝的桀骜:
“小子,别拿什么功德金身、天道反噬来吓唬你朱梅爷爷!”
他拍了拍背后巨大的朱红酒葫芦,
语气随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我矮叟朱梅行事,向来只问本心,游戏人间,从不管他什么天道规矩、业力纠缠!我想杀的人,别说区区功德金身,便是真有神佛护着,该砍也就砍了!至于反噬?”
他嗤笑一声,竟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自嘲:
“我青城山金鞭崖,本就人丁寥落,香火不旺,都快散伙了!天道再反噬,还能把我那几间破殿、几个不成器的徒子徒孙反噬到哪里去?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这番言论,
堪称惊世骇俗,
将一位地仙强者的不羁与某种深藏的落寞,
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
他话锋一转,
看向棺中的周轻云,
摊了摊手,脸上露出真正的无奈:
“但是啊,轻云丫头,不是我不想帮你出这口气。方才为了从法元那厮手中换回醉道友这最后一点真灵,我已当场立下誓言——此事到此为止,我救出人后,绝不再伤慈云寺一人。”
他叹了口气,这叹息里真假难辨:
“我矮叟朱梅这辈子,嬉笑怒骂,不守的规矩多了去了,但亲口许下的承诺,却从未违背过。这次……唉,只能说这小子命不该绝吧。”
无论是真心顾忌誓言,
还是借故推脱,
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他不会亲手杀宋宁。
旷野上,
只剩下风吹过碧玉棺发出的细微嗡鸣,
以及周轻云压抑的痛苦呼吸声。
她躺在冰冷的棺中,
目光在矮叟朱梅、宋宁、以及挡在宋宁身前泪眼婆娑的朱梅身上缓缓移动。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激烈的情绪逐渐沉淀,
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绝。
沉默,
仿佛持续了许久。
终于,
她再次开口,
声音比之前更加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不再看矮叟朱梅,
也不再看宋宁,
而是将目光,缓缓地、定定地,投向了趴在棺边、满脸担忧与无助望着自己的师妹——朱梅。
她的嘴唇翕动,
吐出的字句,
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入了朱梅的心脏:
“你……”
周轻云看着自己最亲近、最想保护的师妹,
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去杀了宋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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