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郭正南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手里拎着顶警帽,一进门就把帽子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下。
“局长,邪门了。”
郭正南抓起桌上的凉白开,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技侦那边把李韩那辆桑塔纳拆得只剩大梁了。别说血迹、毛发,连他娘的一根多余的头发丝都没找着。”
许天正站在窗前修剪一盆刚搬进来的文竹,剪掉一截枯枝。
他没回头,问道。
“也没洗过?”
“没有。”
伊禾紧跟着走了进来,脸色比郭正南还难看。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上面盖着技术科鲜红的章。
“如果有用漂白水或者强力清洗剂洗过的痕迹,鲁米诺试剂肯定会有反应。”
“但技术科的老张说了,车里全是陈年老灰,地垫下面还有去年的瓜子皮和发霉的橘子皮。”
伊禾把报告往桌上一放,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这说明这辆车近期根本没做过深度清洁。
这就是一辆普普通通的私家车,除了脏点乱点,没有任何异常。”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郭正南烦躁地搓了搓脸。
“难道李麻子看走眼了?或者李韩这孙子真就只是去串个门?”
“李麻子这种老酒鬼,看人可能会花,看车不会。”
许天转过身,放下剪刀。
“那天晚上月亮不小,桑塔纳那独特的屁股,村里人谁不认识?”
“那这就解释不通了。”
伊禾皱着眉,手指在膝盖上敲打着。
“李韩进了院子,待了半小时,然后车开走了。”
“如果李玉堂的尸体被运走了,车里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除非……”
“除非李玉堂是飞出去的。”
郭正南没好气地接了一句。
许天没理会这句牢骚,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在桌面上顿了顿。
“李豪那边什么动静?”
提到这个,郭正南更来气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别提了!这老小子简直是在骑着咱们脖子拉屎!”
“我带人围着他家转了三圈,警笛虽然没拉,但闪光灯晃得那叫一个亮。”
“结果呢?人家大门敞开,在院子里摆了张八仙桌,跟几个村里的老头喝茶下棋!”
“看见咱们的车经过,他还特意站起来招手,那副嘴脸,我现在想起来都想冲进去给他俩耳刮子!”
许天点燃了烟,深吸一口。
“喝茶?看来这茶他是觉得挺香。”
“局长,咱们是不是方向错了?”
伊禾有些迟疑。
“李韩这小子嘴硬,车又是干净的。现在李豪又这么淡定,咱们要是再扣着李韩不放,过了二十四小时,县人大和镇政府那边肯定要来要人。”
“到时候咱们就被动了。”
许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
李韩的供词太完美,完美得像剧本。
车子太干净,干净得像个笑话。
李豪太镇定,镇定得像是在看戏。
这三者连在一起,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一个为了应对警察调查,早就排练过无数次的局。
“车是干净的,说明这辆车没拉过尸体。”许天突然开口,屋里的两人马上都看了过来。
“但李麻子看见车进去了,也看见车出来了,还听见后备箱关上的声音。”
“这说明什么?”
郭正南愣了一下。
“说明……说明李麻子见鬼了?”
“说明进院子的车,和我们查的这辆车,不是同一辆。”
许天坐直了身子,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怎么可能?”
伊禾反驳道。
“李韩就这一辆桑塔纳,牌照咱们都核对过……”
“牌照可以换,车也可以换。”
许天打断了他。
“现在满大街都是桑塔纳,黑色的更是多如牛毛。只要换一副假牌照,在晚上谁能分得清哪辆是哪辆?”
许天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江州市地图前,手指在下河村的位置点了点。
“李豪这种人,做事滴水不漏。”
“他既然敢让李韩去处理尸体,就绝对不会让李韩开着自己的车去冒险。”
“那是留给咱们查的障眼法。”
“查李韩的社会关系。”
许天转过身。
“尤其是那种跟他关系密切,又懂车、甚至懂怎么弄车的人。”
“这种脏活,李韩一个人干不了,他需要帮手。而且这个帮手,必须是他绝对信任的人,或者是被他拿捏住死穴的人。”
伊禾眼睛一亮,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
“我这就去查!”
“李韩这小子以前混社会的,狐朋狗友一堆,我就不信筛不出来!”
……
两个小时后。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许天桌上的台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晕。
伊禾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抓着几张传真纸,兴奋得脸都在发红。
“局长!神了!”
他把那几张纸往许天面前一拍。
“查到了!李韩有个远房表弟,叫李承办,今年二十三岁。”
“这小子是个惯偷,前几年因为盗窃机动车进去过,判了一年半。”
许天拿起那份档案。照片上的年轻人留着个长毛寸,眼神阴鸷,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主。
“最有意思的是。”
伊禾指着档案上的一行字。
“这小子偷车有个特点,专偷桑塔纳。”
“他对桑塔纳的结构熟得跟自己家炕头似的,不用钥匙,两根线一搭就能把车开走。”
郭正南凑过来,看着那张照片,摸了摸下巴。
“这小子会改车?”
“何止会改。”
伊禾冷笑一声。
“据那个修车铺的老板说,李承办这手艺,能把两辆撞报废的车拼成一辆新的,外行根本看不出来。”
“这就是个天生的改号手。”
许天看着照片上那李承办,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破局的那个眼。
李豪以为只要把李韩的车洗白了,把不在场证明做实了,警察就拿他没办法。
但他忘了,只要是人做的事,就需要人去执行。
李韩是亲戚,也是利益共同体,嘴硬很正常。
但这个李承办呢?
一个刚出狱的小偷,一个在沙场打杂的马仔。
他有没有李韩那么硬的骨头?有没有李豪那么深的城府?
“人在哪?”
许天放下档案,问了一句。
“摸清楚了。”
伊禾看了一眼手表。
“这小子好赌,这个点,应该在镇上的台球厅地下室推牌九。”
“那个场子是李豪罩着的,平时也没人敢查。”
许天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警服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扣好每一颗扣子。
“老郭。”
“到!”郭正南早就按捺不住了,蹭地一下站得笔直。
“带上兄弟,把那个台球厅给我围了。”
“记住,动静要大,声势要足。”
“把警笛给我拉响了,让整个镇子都听见。”
郭正南一愣。
“局长,咱们不是要悄悄抓捕吗?这么大动静,不怕惊了李豪?”
“就是要惊他。”
许天戴上帽子,正了正帽檐。
“李豪不是喜欢喝茶吗?不是喜欢看戏吗?”
“那咱们就给他唱一出大戏。”
“抓李承办只是个引子。”
“我要让李豪亲眼看着,我们是怎么把他的外围一层一层剥开的。”
“只要李承办一落网,李豪的那杯茶,就该烫嘴了。”
许天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伊禾。
“伊禾,你亲自带人去抓李承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