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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那枚平安扣比一等功奖章更干净!
    省委调查组的通报下来得很快,那份名单不长,但分量重得压手。

    江州市政法系统,连带东河县委县政府,一共七十一人。

    东河县算是彻底空了。

    县委书记、县长、公安局长、国土局长、交通局长……凡是手里有点实权的,只要是把椅子,上面坐着的人这会儿都在纪委喝茶。

    有人戏称,现在东河县委大院里,除了看大门的大爷,就剩食堂的大师傅是清白的。

    ……

    市局局长办公室。

    许天换了药,左肩还是不敢乱动,只能披着那件刚洗干净的警服。

    郭正南推门进来,脸色黑得像锅底,手里捏着一张纸。

    “局长。”

    郭正南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查清楚了。”

    “是谁?”

    许天问道。

    “小李。”

    郭正南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

    “李刚那份审讯笔录刚做完,他就去送饭了。前后不到两分钟,李刚就喊着要上厕所,然后李科那边就接到了电话。”

    小李。

    刑侦支队的内勤,刚警校毕业两年,平时见人就笑,跑腿最勤快,对着郭正南喊师父,喊得最甜。

    大清洗前,谁也没想到,这个在眼皮子底下晃悠的小伙子,是那颗致命的钉子。

    “人控制住了?”

    许天转过身,眼神平静。

    “在禁闭室。”

    郭正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搓了搓脸。

    “这小子倒是光棍,我还没审,他就全招了。说是李家给过他恩惠,当年上警校的学费是李科资助的。”

    “恩惠?”

    许天冷笑一声。

    “拿国家的钱做顺水人情,把人变成自家的家奴。这买卖,李家做得真精。”

    “我现在就把他移交纪委。”

    郭正南站起身,眼里全是火。

    “吃里扒外的东西,穿着这身皮,干这种通风报信的勾当,老子恨不得……”

    “慢着。”

    许天叫住了他。

    “别急着交。”

    许天走到桌前,手指在那张纸上轻轻敲了敲。

    “老郭,李家大势已去,这艘船眼看就要沉。这时候当内鬼,那是必死的局。”

    “小李不傻,警校高材生。为了那点所谓的恩惠,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甚至还要坐牢?”

    郭正南愣了一下。

    “局长,你的意思是……”

    许天眯起眼睛。

    “也许,他有比坐牢更怕的东西。”

    “去查。”

    许天声音压得很低。

    “别光查他,查他家里人。父母、兄弟姐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资金流动,或者……有没有人突然失踪、住院。”

    “这事儿可能没那么简单,留个心眼总没错。”

    郭正南后背一凉。

    他点了点头,把那张纸重新揣回兜里。

    “明白。”

    郭正南走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桌上的那部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沈璐。

    ……

    江州老街,一家茶馆。

    茶客大多是老大爷,没人注意角落里坐着的那个年轻人。

    许天到的时候,沈璐已经点好了一壶碧螺春。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衬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

    没带相机,也没带录音笔。

    只有她一个人。

    王丽,不在身边。

    “伤怎么样?”

    沈璐给许天倒了一杯茶。

    “死不了。”

    许天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暖着手。

    “左胳膊差点废了,医生说运气好,子弹卡在锁骨下面,没伤到神经。”

    沈璐看着他,那双眼睛,此刻有些暗淡。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很小,裹了一层又一层。

    她把布包推到许天面前。

    “这是赵姨让我转交给你的。”

    沈璐的声音有些哑。

    许天放下茶杯,解开红布。

    里面是一枚平安扣。

    成色很差,那种地摊上几块钱能买一大把的玉,杂质很多,边缘甚至还有一个明显的磕角。

    红绳已经磨得起毛了,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那是赵秀娥的丈夫生前求来的,说是给儿子保平安。

    后来丈夫死了,儿子死了。

    这枚平安扣,成了这个家最后的一点念想。

    许天捏着那枚平安扣。

    玉很凉,但他觉得烫手。

    “赵姨呢?”

    许天问道。

    沈璐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沉浮。

    “走了。”

    许天手指僵了一下。

    “什么时候?”

    “前天后半夜。”

    沈璐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心梗。法医说是悲伤过度,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身体早就垮了。”

    “她当时看到新闻了。”

    沈璐挤出一丝惨笑。

    “看到陆展博被抓。她哭了一晚上,一边哭一边笑。她说,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前天她说想睡会儿。”

    “这一睡,就没醒过来。”

    茶馆里很吵,隔壁桌的大爷在聊着那只画眉鸟叫得真脆。

    许天这里静得可怕。

    他摩挲着那枚磕了角的平安扣,指腹在那个缺口上划过,一下,又一下。

    赵秀娥没等到公审。

    没等到陆军被枪毙的那一天。

    她在看到希望的那一刻,那口气泄了,人也就跟着走了。

    “我和王丽把她送回了老家。”

    沈璐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

    “埋在她男人旁边。”

    许天没说话。

    他依旧攥着那枚平安扣。

    这枚平安扣,比那两颗从身体里取出来的子弹还要重。

    这是一条人命。

    不,是三条人命。

    “王丽呢?”

    许天过了很久才开口,问出自己的疑惑。

    “去京城了。”

    沈璐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余华的《活着》。

    书脚已经卷边了,封面上还有几滴干涸的泪痕。

    “赵姨走的时候,王丽就在旁边。”

    沈璐看着那本书。

    “她没哭,也没闹。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把这本书又看了一遍。”

    “走之前,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沈璐看着许天的眼睛。

    “她说,师父,迟到的正义,还算正义吗?”

    许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迟到的正义。

    对于赵秀娥一家来说,正义来了,但人全没了。

    这正义,除了告慰亡灵,还能挽回什么?

    对于王丽来说,那个如花似玉的年纪,被锁在地下室的那段日子,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噩梦。

    哪怕赵明轩蹲大牢,哪怕陆展博倒了,她的青春,她的尊严,还能回来吗?

    “你怎么回的?”

    许天问道。

    “我没法回。”

    沈璐摇了摇头。

    “我只能告诉她,正义虽然会迟到,但如果不去追,它永远不会到。”

    “她状态很不好。”

    “江州对她来说,到处都是伤疤。我托了几个老同学,把她送去京城进修了。”

    “那是个人大新闻系的教授,性格很怪,但护犊子。让王丽换个环境,去读书,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也许有一天,她能找到答案。”

    许天点了点头。

    “谢谢。”

    “谢什么。”

    沈璐苦笑一声。

    “比起你许大局长做的,我这点事算什么。你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许天。”

    沈璐突然正色道。

    “这枚平安扣你收好。这是老百姓给你的勋章,比省厅发的那些奖章干净。”

    许天把平安扣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就在心脏的位置。

    “走了。”

    沈璐站起身,拿起包。

    “我得回去赶稿子。这篇报道,我要写得漂亮点,给赵姨送行。”

    许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那里,久久没动。

    直到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个熟悉的号码。

    许天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才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许天。”

    是林清涵。

    “是我。”

    许天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我听说……你中枪了。”

    她的声音不再像平时那样冷静、克制,那种特有的矜持,在这一刻有了裂痕。

    “小伤。”

    许天笑了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皮外伤,没伤着骨头。”

    “胡说。”

    林清涵打断了他,语气有些急。

    “我都打听过了。再偏两公分,就是大动脉。”

    “许天,这公安局局长…你知不知道……”

    她没说下去,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许天能想象到她现在的样子,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这是林清涵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对他的担心。

    以前,他们之间,更多的是一种政治上的默契,是一种欣赏。

    但这一刻,她只是一个担心自己男人的女人。

    “清涵。”

    许天叫了她的名字。

    “我在。”

    “我想见你。”

    许天看着窗外的阳光,那枚平安扣在胸口微微发热。

    “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

    “而且……”

    许天顿了顿,笑了声。

    “伤口挺疼的,想找个人撒撒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传来林清涵有些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的声音。

    “你在哪?”

    “茶馆。”

    “在那等着。”

    电话挂断。

    许天长出了一口气。

    他把茶杯里的残茶一饮而尽。

    茶凉了,苦涩得厉害。

    但回甘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