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调查组的通报下来得很快,那份名单不长,但分量重得压手。
江州市政法系统,连带东河县委县政府,一共七十一人。
东河县算是彻底空了。
县委书记、县长、公安局长、国土局长、交通局长……凡是手里有点实权的,只要是把椅子,上面坐着的人这会儿都在纪委喝茶。
有人戏称,现在东河县委大院里,除了看大门的大爷,就剩食堂的大师傅是清白的。
……
市局局长办公室。
许天换了药,左肩还是不敢乱动,只能披着那件刚洗干净的警服。
郭正南推门进来,脸色黑得像锅底,手里捏着一张纸。
“局长。”
郭正南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查清楚了。”
“是谁?”
许天问道。
“小李。”
郭正南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
“李刚那份审讯笔录刚做完,他就去送饭了。前后不到两分钟,李刚就喊着要上厕所,然后李科那边就接到了电话。”
小李。
刑侦支队的内勤,刚警校毕业两年,平时见人就笑,跑腿最勤快,对着郭正南喊师父,喊得最甜。
大清洗前,谁也没想到,这个在眼皮子底下晃悠的小伙子,是那颗致命的钉子。
“人控制住了?”
许天转过身,眼神平静。
“在禁闭室。”
郭正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搓了搓脸。
“这小子倒是光棍,我还没审,他就全招了。说是李家给过他恩惠,当年上警校的学费是李科资助的。”
“恩惠?”
许天冷笑一声。
“拿国家的钱做顺水人情,把人变成自家的家奴。这买卖,李家做得真精。”
“我现在就把他移交纪委。”
郭正南站起身,眼里全是火。
“吃里扒外的东西,穿着这身皮,干这种通风报信的勾当,老子恨不得……”
“慢着。”
许天叫住了他。
“别急着交。”
许天走到桌前,手指在那张纸上轻轻敲了敲。
“老郭,李家大势已去,这艘船眼看就要沉。这时候当内鬼,那是必死的局。”
“小李不傻,警校高材生。为了那点所谓的恩惠,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甚至还要坐牢?”
郭正南愣了一下。
“局长,你的意思是……”
许天眯起眼睛。
“也许,他有比坐牢更怕的东西。”
“去查。”
许天声音压得很低。
“别光查他,查他家里人。父母、兄弟姐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资金流动,或者……有没有人突然失踪、住院。”
“这事儿可能没那么简单,留个心眼总没错。”
郭正南后背一凉。
他点了点头,把那张纸重新揣回兜里。
“明白。”
郭正南走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桌上的那部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沈璐。
……
江州老街,一家茶馆。
茶客大多是老大爷,没人注意角落里坐着的那个年轻人。
许天到的时候,沈璐已经点好了一壶碧螺春。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衬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
没带相机,也没带录音笔。
只有她一个人。
王丽,不在身边。
“伤怎么样?”
沈璐给许天倒了一杯茶。
“死不了。”
许天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暖着手。
“左胳膊差点废了,医生说运气好,子弹卡在锁骨下面,没伤到神经。”
沈璐看着他,那双眼睛,此刻有些暗淡。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很小,裹了一层又一层。
她把布包推到许天面前。
“这是赵姨让我转交给你的。”
沈璐的声音有些哑。
许天放下茶杯,解开红布。
里面是一枚平安扣。
成色很差,那种地摊上几块钱能买一大把的玉,杂质很多,边缘甚至还有一个明显的磕角。
红绳已经磨得起毛了,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那是赵秀娥的丈夫生前求来的,说是给儿子保平安。
后来丈夫死了,儿子死了。
这枚平安扣,成了这个家最后的一点念想。
许天捏着那枚平安扣。
玉很凉,但他觉得烫手。
“赵姨呢?”
许天问道。
沈璐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沉浮。
“走了。”
许天手指僵了一下。
“什么时候?”
“前天后半夜。”
沈璐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心梗。法医说是悲伤过度,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身体早就垮了。”
“她当时看到新闻了。”
沈璐挤出一丝惨笑。
“看到陆展博被抓。她哭了一晚上,一边哭一边笑。她说,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前天她说想睡会儿。”
“这一睡,就没醒过来。”
茶馆里很吵,隔壁桌的大爷在聊着那只画眉鸟叫得真脆。
许天这里静得可怕。
他摩挲着那枚磕了角的平安扣,指腹在那个缺口上划过,一下,又一下。
赵秀娥没等到公审。
没等到陆军被枪毙的那一天。
她在看到希望的那一刻,那口气泄了,人也就跟着走了。
“我和王丽把她送回了老家。”
沈璐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
“埋在她男人旁边。”
许天没说话。
他依旧攥着那枚平安扣。
这枚平安扣,比那两颗从身体里取出来的子弹还要重。
这是一条人命。
不,是三条人命。
“王丽呢?”
许天过了很久才开口,问出自己的疑惑。
“去京城了。”
沈璐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余华的《活着》。
书脚已经卷边了,封面上还有几滴干涸的泪痕。
“赵姨走的时候,王丽就在旁边。”
沈璐看着那本书。
“她没哭,也没闹。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把这本书又看了一遍。”
“走之前,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沈璐看着许天的眼睛。
“她说,师父,迟到的正义,还算正义吗?”
许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迟到的正义。
对于赵秀娥一家来说,正义来了,但人全没了。
这正义,除了告慰亡灵,还能挽回什么?
对于王丽来说,那个如花似玉的年纪,被锁在地下室的那段日子,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噩梦。
哪怕赵明轩蹲大牢,哪怕陆展博倒了,她的青春,她的尊严,还能回来吗?
“你怎么回的?”
许天问道。
“我没法回。”
沈璐摇了摇头。
“我只能告诉她,正义虽然会迟到,但如果不去追,它永远不会到。”
“她状态很不好。”
“江州对她来说,到处都是伤疤。我托了几个老同学,把她送去京城进修了。”
“那是个人大新闻系的教授,性格很怪,但护犊子。让王丽换个环境,去读书,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也许有一天,她能找到答案。”
许天点了点头。
“谢谢。”
“谢什么。”
沈璐苦笑一声。
“比起你许大局长做的,我这点事算什么。你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许天。”
沈璐突然正色道。
“这枚平安扣你收好。这是老百姓给你的勋章,比省厅发的那些奖章干净。”
许天把平安扣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就在心脏的位置。
“走了。”
沈璐站起身,拿起包。
“我得回去赶稿子。这篇报道,我要写得漂亮点,给赵姨送行。”
许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那里,久久没动。
直到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个熟悉的号码。
许天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才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许天。”
是林清涵。
“是我。”
许天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我听说……你中枪了。”
她的声音不再像平时那样冷静、克制,那种特有的矜持,在这一刻有了裂痕。
“小伤。”
许天笑了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皮外伤,没伤着骨头。”
“胡说。”
林清涵打断了他,语气有些急。
“我都打听过了。再偏两公分,就是大动脉。”
“许天,这公安局局长…你知不知道……”
她没说下去,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许天能想象到她现在的样子,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这是林清涵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对他的担心。
以前,他们之间,更多的是一种政治上的默契,是一种欣赏。
但这一刻,她只是一个担心自己男人的女人。
“清涵。”
许天叫了她的名字。
“我在。”
“我想见你。”
许天看着窗外的阳光,那枚平安扣在胸口微微发热。
“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
“而且……”
许天顿了顿,笑了声。
“伤口挺疼的,想找个人撒撒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传来林清涵有些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的声音。
“你在哪?”
“茶馆。”
“在那等着。”
电话挂断。
许天长出了一口气。
他把茶杯里的残茶一饮而尽。
茶凉了,苦涩得厉害。
但回甘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