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东山县县委大礼堂。
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把底下坐得满满当当。
主席台上,那块象征权力的红色绒布桌布有些陈旧,几个搪瓷茶杯冒着热气。
正中间的位置,摆着一张打印纸做成的名牌:许天。
许天没穿西装,还是那件半旧的黑色夹克,里面衬着白衬衫,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那里,手里没拿稿子,只放了一包红塔山和一个打火机。
旁边坐着的是县长刘宝军。
刘宝军今天特意打了一条红领带,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脸上挂着笑,但这笑只浮在皮肉上,眼底是一片冰凉。
“同志们,开会。”
刘宝军对着麦克风吹了口气,刺耳的电流声让台下不少人皱了皱眉。
“今天是个大日子。省委决定,由许天同志担任我们东山县委书记。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前排几个局委办的一把手,手掌也就是象征性地碰了碰。
谁都知道,专案组撤走的时候,这帮人差点没在办公室里放鞭炮。
现在这尊煞神杀了个回马枪,还是顶着一把手的帽子回来的,谁心里都不痛快。
许天也不恼,身子往前倾了倾,把麦克风扶正。
“掌声不热烈,说明大家心里有气。”
台下一片死寂。
“我走的时候,听说有人开了香槟,有人摆了庆功酒。”
许天拿起桌上的烟盒,在掌心磕了磕。
“酒好喝吗?”
没人敢接茬。
公安局长郑国辉坐在第一排,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左右挪动。
他低着头,不敢看台上那双眼睛。
“酒喝完了,咱们该谈谈正事了。”
许天抽出一根烟,夹在手指间比划着。
“我这次回来,不是来当官的,是来算账的。”
“东山的国有资产流失,几个亿的窟窿,谁填的?孙芳、李汉生,还有那个哑巴,几条人命,谁偿的?”
“有人说,为了东山的稳定,盖子不能揭。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许天把烟往桌上一拍。
“只要我许天在东山一天,这个盖子,我就非揭不可。谁是保护伞,谁是黑手,自己掂量掂量。”
“散会。”
只有不到五分钟的讲话。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官样文章,全是刀子。
许天起身就走,留下满礼堂面面相觑的干部。
刘宝军看着许天的背影,嘴角撇了撇。
狂,太狂了。
十分钟后,县长办公室。
刘宝军把领带扯松了些,一屁股坐在转椅上。郑国辉紧跟着钻了进来,顺手把门反锁。
“县长,这……这姓许的也太不按套路出牌了。”
郑国辉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当着全县干部的面说要揭盖子,这是要跟咱们刺刀见红啊。”
“慌什么?”
刘宝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那是说给底下人听的,虚张声势罢了。”
这时候,办公室套间的门开了,周照祥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周老。”
郑国辉赶紧站起来让座。
周照祥摆摆手,坐在沙发上,老脸上满是褶子。
周照祥声音沙哑:
“年轻人火气大,想立威,正常。”
“周老,他可是省委直接任命的,咱们是不是……”郑国辉还是有些心里没底。
“省委任命又怎么样?”
刘宝军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软中华,扔给郑国辉一根。
“我刚接到市里的消息。昨天下午,许天去市委拜码头,在鲁智书记门口足足坐了一个半小时冷板凳,连门都没进去。”
郑国辉手一抖,烟差点掉地上,随即眼睛亮了:“真的?”
“千真万确。”
刘宝军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鲁书记这是在给他立规矩呢。你想想,一个没有市委书记支持的县委书记,那就是个没牙的老虎。他在东山蹦跶得再欢,只要市里卡住他的人事权和财权,他能干成什么?”
周照祥也笑了。
“这就是政治。省里有人保他,那是省里的事。但在滨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鲁书记说了算。鲁书记不待见他,下面的局委办谁敢真正配合他?他就是个光杆司令。”
“原来是个空架子!”
郑国辉长出了一口气,腰杆子瞬间挺直了。
“妈的,刚才在会上吓老子一跳。只要市那边不松口,不给他调人,就凭他手里那几个外地来的生瓜蛋子,连个卷宗都摸不着。”
“所以说,该吃吃,该喝喝。”
刘宝军把脚翘在办公桌上。
“他想查?让他查。咱们就来个非暴力不合作。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我看他这个县委书记能干几天。”
就在这几个人算盘打得噼啪响的时候,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刘宝军皱了皱眉,伸手接起电话:
“喂,我是刘宝军。”
电话那头传来一到声音,是他在市政府办公室的一个老同学,平时消息最灵通。
“宝军,出大事了!”
刘宝军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眼周照祥,压低声音: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你还不知道?许天昨晚在滨州饭店组了个局。”
“吃饭有什么稀奇的。”
刘宝军不以为意。
“他刚来,请请客拉拉关系,正常。”
“你听我说完!”
那头的声音都在发颤。
“去的可不是一般人。市长戴雨去了,纪委书记陈家豪去了,政法委书记张宝强去了,连组织部部长王诚也去了!”
刘宝军拿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一样。
“你说谁?戴市长?还有陈家豪和张宝强?”
“这还不算完!”
那头咽了口唾沫。
“许天直接堵了常务副市长孔有明的门。据说两人在办公室里谈了不到十分钟,孔有明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当场表态全力支持东山的工作!”
啪嗒。
刘宝军手里的电话听筒滑落,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怎么了?”
周照祥察觉到不对劲。
刘宝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看向郑国辉,眼神里全是惊恐。
“完了……全完了。”
“到底怎么回事?”
郑国辉急了,这书生说话非要说一半。
“昨晚……滨州市委常委,去了一半。”
刘宝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戴雨、陈家豪、张宝强、王诚……全被许天请动了。就,就连孔有明也倒戈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这哪里是光杆司令?
市长管钱袋子,纪委管帽子,政法委管刀把子,组织部管位子。
再加上一个分管政法的常务副市长。
这就意味着,许天在东山县要想动谁,根本不需要看鲁智的脸色。
他在市委常委会上的票数,已经足够碾压一切反对意见。
刚才他们还嘲笑许天在鲁智门口坐冷板凳,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被冷落,那是许天在给鲁智面子,是在先礼后兵!
“他……他怎么做到的?”
郑国辉觉得嗓子眼发干,两腿有些发软。
“他才二十六岁啊,刚来滨州有两天吗,怎么可能把这帮神仙都拜到了?”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只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许天,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光杆司令。
这是一头披着羊皮,早已磨好了獠牙的猛兽。
他没急着咬人,是因为他在编网,一张能把整个东山县旧势力连根拔起的铁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