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前世回溯
景天站在庙门口,脚步像灌了铅。
庙内的景象很暗,只有魔剑散发的幽蓝光芒照亮了中央那片区域。蓝衣少女的虚影悬浮在剑身上方三尺,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期待、害怕、委屈、还有千年的孤寂。景天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却莫名觉得熟悉,熟悉到心脏一阵阵抽痛。
“王兄……”龙葵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你……还记得我吗?”
景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我不认识你”,想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为什么叫我王兄?”
“因为你就是王兄啊。”龙葵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但魂体的眼泪还未触及地面就消散在空气中,“姜国太子,龙阳……我的哥哥……”
姜国?龙阳?
景天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些名字他从未听过,可当龙葵说出来时,他耳边却仿佛响起了战马嘶鸣、刀剑碰撞的声音,鼻尖甚至闻到了硝烟和血腥味。
“景天。”宋青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景天猛地回神,发现宋青书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这位一直很平静的“表哥”,此刻眼神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更让景天惊讶的是,宋青书手中托着一件东西——一顶古朴残破、沾染着暗红血渍的头盔。
“这是……”景天愣住了。
“蜀山掌门托我带给你的。”宋青书将头盔递到景天面前,“清微掌门说,这是当年蜀山前辈从锁妖塔内带出的遗物,与魔剑同源。戴上它,或许能让你看清一些……被遗忘的事。”
头盔入手沉重,冰凉刺骨。景天低头细看,发现这顶头盔虽然破旧,但铸造工艺极其精良,表面雕刻着龙纹,额心位置镶嵌着一块已经黯淡的宝石。最触目惊心的是头盔侧面那道深深的砍痕,以及沾染了千年的、洗刷不去的血渍。
那是龙阳的血。
景天的手指触碰到那道砍痕时,浑身猛地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从心底涌起,他几乎握不住这顶头盔。
“戴上吧。”宋青书的声音很轻,“有些事,你必须自己面对。”
景天深吸一口气,双手微微颤抖地将头盔戴在头上。头盔意外的合衬,仿佛本就该属于他。
就在头盔戴稳的刹那——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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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国,永安二十三年春。
龙阳站在姜国王宫的演武场上,一身玄色劲装,手持木剑,正与宫廷剑师过招。阳光洒在他年轻英挺的脸上,汗水沿着下颌线滴落。他约莫十六七岁,眉宇间已有储君的沉稳,但挥剑时眼中闪烁的光芒,仍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王兄!”
清脆的呼喊从场边传来。龙阳收剑转头,看见龙葵提着淡蓝色的裙摆小跑过来。她跑得急,发髻微乱,脸颊因运动而泛红,眼睛却亮得像星辰。
“慢点跑。”龙阳笑着迎上去,很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说了多少次,在宫里要端庄些。”
“在王兄面前不用端庄。”龙葵狡黠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块绣着葵花的手帕,“给你,擦擦汗。”
龙阳接过手帕,上面有龙葵特有的、清甜的香气。他故意板起脸:“今天的《诗经》背完了?父王晚上要抽查的。”
龙葵的笑脸顿时垮了,拽着龙阳的袖子摇晃:“王兄帮我!那篇《黍离》太难了,我背了一早上都没记住……”
“昨天是谁说不用我教的?”龙阳挑眉。
“我错了嘛……”龙葵噘嘴,“好王兄,你最疼我了。”
看着妹妹撒娇的模样,龙阳终究没绷住,笑了出来。兄妹二人并肩走向书房,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时的姜国还太平,那时的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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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流转,色彩变得灰暗。
永安二十七年秋,杨国大军压境。
龙阳穿上铠甲的那天,龙葵在宫门外死死拽着他的披风。她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可眼中的恐惧和依恋,还和小时候一样。
“王兄,带我一起去。”龙葵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要一个人留在宫里……”
“胡闹!”龙阳第一次对妹妹厉声呵斥,“战场是什么地方?那是你会去的吗?”
“我可以帮忙!我可以照顾伤员,我可以……”
“我说不行!”龙阳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看见龙葵眼中瞬间涌出的泪水,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但他不能心软。他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放柔:“王妹,听话。在宫里等我,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你保证?”龙葵的眼泪滚下来。
“我保证。”龙阳郑重地说,“等打了胜仗,我给你带杨国最漂亮的珠花。”
龙葵摇头,抓着他披风的手更紧了:“我不要珠花,我只要王兄平安。”
龙阳用力抱了抱她,然后狠狠心扯开她的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冲出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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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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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比想象中更惨烈。
一年,两年。姜国疆土一寸寸沦陷,将士一个个倒下。龙阳脸上的稚气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风霜和血污。他学会了在尸山血海里睡觉,学会了面不改色地斩杀敌人,也学会了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月亮思念宫里的妹妹。
永安三十一年冬,姜国都城被围。
龙阳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杨国军营,心里清楚,姜国撑不了多久了。可他不能退,身后是百姓,是父王,是……龙葵。
那天夜里,铸剑师秘密求见。
“陛下,天降陨铁,或可铸成魔剑!此剑若成,可斩千军!”
龙阳接过铸剑图,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需要处女之血为引?还要王室血脉自愿献祭?”
“是……这是古法记载……”
“荒唐!”龙阳将图纸狠狠摔在地上,“朕宁亡国,也绝不会用自己妹妹的命换一把剑!此事不准再提!滚!”
铸剑师连滚爬爬地退下了。
可龙阳没想到,龙葵听到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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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的第七十九天,城墙被攻破了一个缺口。
龙阳率军死守三天三夜,终于将敌军暂时击退。但他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左肩中箭,失血过多,被抬回王宫时已昏迷不醒。
龙葵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缠满绷带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王兄,你说过要平安回来的……”她哽咽着,“你不能骗我……”
昏迷中的龙阳喃喃呓语:“王妹……快走……离开姜国……”
龙葵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决绝。她起身走向殿外,却被侍卫拦住了。
“公主殿下,陛下有令,您不能离开寝宫。”
“让开!”龙葵第一次拿出公主的威严,“我要去见铸剑师!”
“殿下,陛下绝不会同意……”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龙葵推开侍卫,冲向铸剑坊。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这是唯一能救王兄、救姜国的办法。
可就在她即将踏入铸剑坊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妹!”
龙葵浑身一颤,回头看见龙阳在侍卫搀扶下踉跄走来。他脸色苍白如纸,伤口还在渗血,可眼神凌厉得可怕。
“回去。”龙阳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兄,让我帮你……”
“我说,回去!”龙阳猛地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但他死死盯着龙葵,“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做傻事!”
龙葵哭了:“可是王兄,姜国要亡了!你要死了!”
“那也不能用你的命换!”龙阳嘶声道,他推开搀扶的侍卫,一步步走向龙葵,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王妹,听我说。杨国要的是姜国王室的血脉绝灭。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夜会有人护送你出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不走!”龙葵哭喊,“我要和王兄在一起!”
“你必须走!”龙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厉。他看着妹妹泪流满面的脸,心在滴血,可他不能心软。
他举起手中的剑——不是对向敌人,而是对向自己最疼爱的妹妹。
“王兄?”龙葵愣住了。
下一秒,剑光闪过。
“咔嚓——”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
龙葵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她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剧痛让她几乎晕厥。她不敢相信地抬头,看着持剑的兄长,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盛满痛苦却强作冷酷的眼睛。
“为……为什么……”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龙阳的手在颤抖,剑尖滴着血——那是他妹妹的血。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痛苦的表情,强迫自己用最冰冷的声音说:“现在你走不了了。好好待在宫里,等这一切结束。”
他转身,从侍卫手中接过一顶头盔——正是景天此刻戴着的这顶。头盔额心的宝石在火光中闪烁,那是天降的宝物,据说能保佩戴者一线生机。
龙阳走回龙葵身边,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头盔戴在她头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王妹,”他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这头盔……能护你平安。答应王兄,好好活下去。就算姜国亡了,就算我死了……你也要活下去。”
龙葵透过泪眼,看着兄长近在咫尺的脸。她看见他眼中的决绝,看见他紧抿的嘴唇,看见他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她终于明白,王兄打断她的腿,不是不爱她,而是太爱她。
爱到宁可让她恨他,也要她活下去。
“王兄……”她伸手想碰碰他的脸,可龙阳已经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殿外。
他戴上自己的头盔,提起染血的长剑,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孤独得像要去赴一场必死的约。
那天夜里,龙阳战死沙场。
姜国,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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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景天——龙阳——在头盔带来的记忆幻境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他眼睁睁看着前世的自己倒在血泊中,看着杨国的铁蹄踏破姜国王宫,看着龙葵拖着断腿,在废墟中爬行,寻找他的尸体。
然后,他看见龙葵爬到了铸剑坊。
看见她望着熊熊燃烧的铸剑炉,眼中没有了泪水,只剩下空洞和决绝。
“王兄……对不起……是我没用……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如果我愿意献祭……或许你就不会死……姜国就不会亡……”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忏悔。
“你说要我等……可是没有你的世界,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龙葵摘下头上的头盔,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她拖着断腿,用尽最后力气,爬向铸剑炉。
火焰吞没了她淡蓝色的衣裙,吞没了她最后的笑容。
“王兄……我来陪你了……”
剑炉爆发出冲天的蓝光,一柄魔剑破炉而出。剑身上,隐约浮现出一个蓝衣少女的虚影。
她在剑中沉睡,在锁妖塔中煎熬,等了整整一千年。
就为了再见兄长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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