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灵珠共鸣
子时过半,刺史府后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开启一条缝。
管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提着灯笼的手布满老年斑,却在微微颤抖。当他看清门外青衫客的面容时,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老眼猛地瞪大:“您……您是傍晚时分,在西城……”
宋青书颔首:“你家公子要见我们。”
“是!是!”管家慌忙侧身,动作急得险些踉跄,“公子方才突然醒来,说感应到有人平了天雷,命老奴在此等候……老奴还不知该等谁,原来、原来是道长!”
话音未落,长廊深处已传来急促却虚浮的脚步声。
云霆来了。
他披着一件深青色外袍,衣带胡乱系着,露出内里贴满黄符的白色中衣。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青黑,那是长期无法安眠的痕迹。但最刺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深处沉淀着三年也化不开的痛苦与死寂,此刻却燃起一点微弱的、近乎偏执的光。
他在廊下停步,隔着三丈距离,与宋青书对视。
空气中有细微的“噼啪”声。云霆周身不受控制地逸散出细碎电火花,将廊柱漆皮灼出点点焦痕。他左手下意识按在右腕上——那里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结已磨损得几乎断裂。
“是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西城那道天雷……是你化解的?”
“是。”宋青书言简意赅。
云霆深吸一口气,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胸腔剧烈起伏,衣襟下透出淡淡的焦糊味——那是皮肤被自身电流反复灼伤的气息。他咬牙压下痛楚,拱手作揖:“云霆,谢道长救命之恩。西城三百余户,今夜得以安眠。”
“不必谢我。”宋青书迈步走近,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云霆周身,最后落在他腕间红绳上,“你体内之物,才是今夜雷灾之源,亦是三年来一切灾厄之始。”
云霆浑身一震。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子时。”宋青书的声音在寂静长廊中清晰回荡,“你大婚之夜,红烛高照,喜宴方散。新妇名唤雨舒,是自幼与你青梅竹马的女子。”
“你——”云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廊柱。
管家“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道长、道长莫要再提……”
景天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徐长卿却似想起什么,瞳孔微缩——蜀山卷宗中似乎记载过雷州一桩秘闻:刺史公子新婚夜,新妇暴毙,死因成谜。
宋青书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那夜你与雨舒饮罢合卺酒,正要共剪红烛时,体内那股蛰伏二十余年的力量突然失控。一道紫雷自你掌中迸发,穿胸而过——她甚至没来得及惊呼,便倒在满室喜红之中。”
“别说了……”云霆双手捂住耳朵,可那些话语如跗骨之蛆,一字不漏钻进脑海。
“你抱着她尚温的身体坐了一夜,天亮时,她已在你怀中化为焦炭。”宋青书直视他痛苦扭曲的脸,“此后三年,你自囚府中,白日以清心咒压制体内暴走之力,夜晚却失控外出,四处斩妖除魔——不是为民除害,而是想借杀戮消耗那股力量,更想……死在某个妖魔手中,对不对?”
最后一句,如惊雷劈开所有伪装。
云霆颓然松开手,露出那双布满血丝、此刻空洞得可怕的眼睛。他靠着廊柱缓缓滑坐在地,蜷缩着,像个被剥开所有铠甲的孩子。
“是……你说得都对……”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雨舒走了,是我亲手……这双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指尖有细碎电光不受控制地跳跃。
“每夜我出去杀妖,不是保护雷州,是我不敢待在府里……我怕看见雨舒住过的院子,怕闻到她喜欢的茉莉香,更怕睡着——一闭上眼,就是她倒下去时看我的眼神……”云霆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想死,可这身怪力连我自己都杀不死。斩妖时,我总往最危险的地方冲,想着也许哪天就……”
他哽住,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长廊死寂。只有夜风穿过,灯笼火苗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良久,宋青书才再次开口:“那不是怪力。”
云霆缓缓抬头,泪痕满面。
“是雷灵珠。”宋青书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天地五灵本源之一,随你降生于世,与你魂魄共生二十余年。它赋予你远超常人的体质,也让你在新婚之夜情绪激荡时彻底失控——因为它无主,如野兽囚于你体内,你的悲喜,便是它的枷锁与狂怒。”
“雷灵珠?”徐长卿失声,“那只是传说……”
“传说为真。”宋青书看向云霆,“你出生那夜,天降紫雷劈中府中古树,对不对?”
云霆怔怔点头:“家母因此难产而亡……父亲说,那雷紫得诡异,将百年槐树从中劈开,树心焦黑如炭,却隐隐有光……”
“那就是了。”宋青书从袖中取出一枚鸡蛋大小的乳白色灵石——探灵玉,“雷灵珠碎片随天雷而降,融入初生婴孩魂魄。它伴你长大,待你成年,便开始反噬。雨舒之死,非你本意,而是珠力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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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如冰水浇头,冷得刺骨。
云霆呆呆坐着,三年来日夜折磨他的罪恶感,此刻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不是他的错,却又是他的错。这具身体,这颗心,这场悲剧,到底该怪谁?
宋青书将灵石递到他面前:“握住它。”
云霆茫然照做。灵石入手温润,玉质细腻。
“现在,放松心神。”宋青书并指如剑,隔空点向云霆眉心,“不要抗拒。”
一缕细若游丝的青金色龙气自指尖溢出,悄无声息渗入。
那一瞬间,云霆浑身剧震!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久违的……温暖。那缕龙气如春日溪流,轻柔淌过他千疮百孔的经脉,抚平那些被雷电反复灼伤的暗伤,最后缓缓探向心脉深处——
那里,一颗布满裂纹的紫色晶核,正静静悬浮。晶核中心,竟封印着一缕极淡的女子残影,红衣如火,面容模糊。
龙气触及晶核的刹那,晶核猛地一颤!
不是抗拒,而是……苏醒。晶核表面的裂纹同时亮起温润的紫金色光华,一股磅礴却不再狂暴的雷灵之力,顺着龙气引导的方向,缓缓流出——
通过云霆的右臂,注入掌心灵石。
咔。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探灵玉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透出纯净的紫电光芒。紧接着,整颗灵石无声化为齑粉,但粉碎的刹那,玉粉中炸开一声清越的雷鸣!
轰——
雷鸣声不大,却蕴含着天地初开般的纯净雷威。更诡异的是,飞扬的紫色玉粉竟在空中凝聚、勾勒,隐约形成一个女子的虚影——
红衣,凤冠,眉眼温婉,正回眸浅笑。
那笑容定格了一息,便随风散去。
“雨舒……”云霆嘶哑地唤出声,伸手想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夜风。
玉粉彻底消散,廊下重归寂静。
云霆瘫坐在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又抬头看向宋青书,泪水无声滚落:“刚才那是……”
“雷灵珠中,残留着她一缕气息。”宋青书收指,龙气悄然回归,“此珠与你魂魄纠缠太深,也记录了你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刚才我以自身气息为引,让珠中力量‘苏醒’片刻——你看到了,它本可温顺,本可控,只是无人教你如何驾驭。”
他向前一步,青衫在夜风中拂动:
“云霆,雷灵珠与你共生,强取必伤你性命。但若放任,你终将被它同化,届时雷州城亦将崩塌。唯有一法——拜我为师,我传你驾驭雷霆之道,让你真正掌控此力。届时你可凭此力守护苍生,亦可……为雨舒做些什么。”
云霆浑身颤抖:“为雨舒……做些什么?”
“她因雷灵珠而死,魂魄或许尚未彻底消散。”宋青书目光深远,“待你修为足够,或可借雷霆之力,于轮回中寻她一线踪迹。”
这句话,如最后一根稻草。
云霆挣扎着爬起,踉跄两步,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闷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深深俯首,额头紧贴冰冷石面:
“弟子云霆……愿拜道长为师!”
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
“求师尊传我正法,赐我赎罪之能……弟子此生,愿以此身此力,护佑苍生,寻她……赎她……”
哽咽声淹没在夜风中。
宋青书伸手虚扶:“起来。既入我门,需守三戒:一不恃强凌弱,二不滥杀无辜,三以苍生为念。”
“弟子……谨记!”
就在云霆起身的刹那,刺史府外夜空中,那片铅灰色雷云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遥远的、仿佛来自幽冥的叹息。
女子般的叹息,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耳畔。
云霆猛地抬头,眼中惊疑不定。
宋青书望向云层深处,眸光微凝。
那叹息声里,似乎还夹杂着两个字,轻得如同错觉:
“……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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