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鬼王邀宴

    徐长卿在雾气中站了许久，直到那道紫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暗红色光晕的方向。

    心脏仍在狂跳，梦境与现实交织的混乱感几乎将他撕裂。他想追过去，想当面问清楚那个名字、那支发簪、那些破碎画面背后的真相——可双脚却像陷在泥沼中，一步也迈不动。

    “长卿。”

    宋青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徐长卿猛地转身，青衫客不知何时已站在客栈门口，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修长的影子。景天、唐雪见等人也陆续走出，脸上都带着担忧。

    “宋大哥……”徐长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解释。”宋青书目光扫过远处那片红光，“你所见所感，皆是你自身因果。只是此地阴秽，心神易受侵扰，需谨守灵台。”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既然已到此处，不妨去看看那‘极乐世界’，究竟是何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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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酆都残破的街巷，越是靠近城中心，雾气反而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温暖——不是阳光的暖，而是如同靠近火堆时那种烘烤皮肤的灼热。空气中硫磺味越来越浓，间或夹杂着甜腻的香气，像某种腐败花果酿成的酒。

    前方，一座巨大的、由黑红色岩石堆砌而成的宫殿轮廓渐渐清晰。

    宫殿没有门，只有一道流淌着暗红色岩浆的护城河环绕。河面上架着白骨拼接的长桥，桥头立着两尊三丈高的石像——不是神佛，而是面目狰狞、獠牙外翻的夜叉恶鬼。石像眼中燃烧着幽绿鬼火，死死盯着靠近的众人。

    “来者何人？”左侧夜叉石像竟开口说话了，声音如铁石摩擦。

    宋青书袖袍一拂，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扩散。

    两尊石像眼中的鬼火骤然一暗，随即剧烈颤抖起来！岩石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痕，仿佛随时会崩塌。

    “且、且慢……”右侧夜叉石像声音发颤，“大王有令……若见青衫贵客……当……当以礼相迎……”

    话音落下，白骨长桥自动延伸至众人脚下。护城河中的岩浆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干燥通道。宫殿正门无声滑开，门内透出炫目的金红光芒，更有丝竹乐声、男女欢笑声隐约传来。

    “请、请……”夜叉石像低头俯身，再不敢阻拦。

    景天倒吸一口凉气：“这排场……比唐家堡过年还大。”

    “小心有诈。”徐长卿握紧剑柄，但脸色仍有些苍白。

    宋青书当先踏上长桥。脚步落下的刹那，桥身白骨竟泛起温润玉光，不再阴森，反而透着某种奢华。

    穿过宫门，景象骤变。

    门外是死寂破败的酆都鬼城，门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天空不再是灰黑雾气，而是铺满霞光的黄昏穹顶。云彩如织锦，流淌着金红二色。地面铺着温润的白玉砖，砖缝里竟生长着大丛大丛的红色莲花，莲心燃烧着细小的金色火焰。

    宫殿内部广阔得不可思议，一眼望不到尽头。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无数衣着华美的“宾客”穿梭其间。有锦衣公子摇扇谈笑，有霓裳女子翩跹起舞，有仙风道骨的老者对弈，有孩童追逐嬉闹……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与欢愉。

    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诱人的食物香气，以及一种令人心神放松的、甜腻的暖意。

    “这……”唐雪见瞪大眼睛，“这里真的是鬼域？”

    龙葵轻轻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雪见姐姐，仔细看他们的脚下。”

    唐雪见定睛看去，忽然脊背发凉。

    那些“宾客”虽然谈笑自如，但行走时，脚尖根本不沾地！他们的影子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在白玉砖上拖出朦胧的、扭曲的轮廓。

    都是鬼。

    却打扮得如活人一般，沉浸在永恒的宴会中。

    “幻术？”徐长卿咬牙，蜀山心法运转，眼中泛起淡金光芒。

    在他灵目注视下，华丽宫殿显出部分真容——墙壁是暗红色的、仿佛血肉凝结的岩石，地面是焦黑的、布满裂纹的熔岩地，那些红色莲花其实是生长在尸骨上的毒菌，燃烧的也不是火焰，而是幽绿的磷火。

    但幻术之精妙，远超他想象。即便看破，眼前的景象依旧在“华丽”与“恐怖”之间反复切换，仿佛有两种真实在争夺他的认知。

    “诸位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一个娇媚入骨的女声自大殿深处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

    九级玉阶之上，是一座由整块红玉雕成的巨大王座。王座中斜倚着一名女子——不，是女鬼。

    她身着烈火般的长裙，裙摆铺开如盛放的红莲，裸露的肩颈白皙如玉，却透着诡异的透明感，能隐约看见皮肤下流动的暗红色火光。长发如瀑，发间插着七支燃烧的金簪。面容极美，凤眼朱唇，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可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两簇永不熄灭的幽绿鬼火。

    火鬼王。

    她慵懒地抬手，指尖缠绕着一缕跳跃的猩红火焰：“本座这‘极乐世界’，可还入得了诸位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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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宾客”齐刷刷转身，朝众人露出标准而空洞的笑容。乐声更盛，舞姬旋转得更快，空气中甜腻香气几乎凝成实质。

    景天晃了晃脑袋，忽然傻笑起来：“嘿嘿……这里真好……有吃有喝……”

    “景天！”唐雪见急急拍他后背，“清醒点！”

    许茂山更是双眼发直，喃喃道：“好多肉……好香的肉……”

    徐长卿咬牙，舌尖一咬，剧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他看向宋青书——

    青衫客自始至终，神色未变。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幻象，没有看玉阶上的火鬼王，只是静静看着大殿穹顶某处，仿佛在观察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幻术不错。”宋青书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点评一幅画，“以火灵珠之力为核，抽取万魂怨念为柴，构筑这方永恒享乐的囚笼。凡俗之人至此，三刻便会沉沦，甘愿献出魂魄，成为你这‘极乐世界’的又一缕薪柴。”

    火鬼王笑容微僵。

    “至于这些……”宋青书目光扫过满殿“宾客”，“不过是早已魂飞魄散的空壳，被你以业火强行驱使，重复生前最快乐的记忆片段。可悲，可叹。”

    他每说一句，殿内的景象就扭曲一分。

    那些谈笑的“宾客”脸上笑容开始僵硬，动作变得机械；舞姬的旋转渐渐失去韵律，如坏掉的傀儡；空气中甜腻香气里，渐渐渗出血腥与焦臭。

    火鬼王坐直身体，眼中绿焰跳动：“道友……好眼力。”

    她挥手，满殿幻象骤然消散！

    金碧辉煌的宫殿褪去伪装，露出狰狞真容——暗红色的血肉墙壁上嵌满骷髅，地面是沸腾的岩浆池，池中沉浮着无数痛苦挣扎的魂魄。那些“宾客”显露出死状，有的七窍流血，有的焦黑如炭，却仍在机械地重复着生前的享乐动作，发出无声的哀嚎。

    甜腻香气也变成刺鼻的硫磺与腐肉味。

    景天等人脸色煞白，连连干呕。

    火鬼王却笑了，笑声如银铃，在这地狱般的景象中格外诡异：“既然道友看破，那本座也不绕弯子了。”

    她起身，赤足踏着岩浆走来。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燃烧的红莲。

    “道友身上龙气浩瀚，阳气之盛，本座千年未遇。”火鬼王停在宋青书身前三丈，眼中绿焰闪烁，“而本座掌火灵珠，司掌酆都万魂，可引地府业火，可开轮回之门。你我若联手……”

    她指尖猩红火焰跳跃，化作一幅图景——

    图中，宋青书高居九天，下方是臣服的万鬼千妖；火鬼王立于他身侧，共掌阴阳两界；而景天等人，皆被封为一方鬼王，享无尽寿元。

    “这人间太过污浊，不如你我共建一方真正的‘极乐净土’。”火鬼王声音带着蛊惑，“届时，道友可尽取所需，本座只要这酆都一隅……以及道友身上那件，让本座体内火灵珠都为之颤动的‘东西’。”

    她目光落在宋青书袖口——那里，雷灵珠的气息虽被层层封印，却仍与火灵珠有着本源的共鸣。

    宋青书静静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极淡的笑。

    “你可知，”他缓缓开口，“何为道？”

    火鬼王一怔。

    “你以火灵珠强夺万魂，以业火焚烧因果，自以为建起一方乐土。”宋青书摇头，“实则不过是在无边苦海中，筑起一座更大的囚笼。囚禁他人，亦囚禁自己。”

    他向前一步。

    脚下岩浆自动分开，红莲枯萎凋零。

    “至于联手……”宋青书直视火鬼王眼中绿焰，“你，不配。”

    六个字，如惊雷炸响。

    火鬼王脸上娇媚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暴怒。整座宫殿剧烈震颤，岩浆沸腾咆哮，所有魂魄发出凄厉尖啸！

    “好……好得很！”她尖声道，“既然敬酒不吃——”

    “那就尝尝本座的‘红莲业火’！”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双手结印，胸口处猛地爆发出刺目红光！

    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猩红、内部仿佛封印着无边火海的宝珠，自她心口缓缓浮出。

    火灵珠现世的刹那，整座酆都城的地脉都开始哀鸣。

    而宋青书袖中，雷灵珠轻轻一震。

    不是恐惧，而是……

    饥饿。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