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晌午,磐石镇。
今日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镇子中央的空地上,临时设了香案,周围围了不少民众。
镇民、商贩,甚至不少轮休的军士,都聚在周围。
一队从京城来的人马,与北境将领们泾渭分明地站着。
为首的小冯公公,面皮白净,带着宫中人特有的倨傲,手里捧着那卷明黄圣旨。
他斜眼瞥了下对面的沈言,还有他身后的将领,心里啐了一口:蛮荒之地,毫无礼数!
“咳咳!”
小冯公公清了清嗓子,尖利的声音刻意拔高。
“北境都督沈言,接——旨——!”
沈言上前一步,单膝点地,抱拳沉声道:
“臣,沈言,恭聆圣谕。”
他身后,韩烈、赵虎等人也稀稀拉拉地跟着行礼,脸上却没多少恭敬,反而透着不耐。
小冯公公展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无非是“戍边有功”、“流言滋扰”、“着即入京面陈”云云。念到最后“不得有误”四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带着压力投向沈言。
旨意念罢,空地上一片寂静。
小冯公公等了片刻,不见沈言谢恩接旨,眉头一拧,尖声道:
“沈都督,还不接旨谢恩?莫非真要咱家再请一遍?”
沈言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声音也听不出波澜:
“臣,领旨。然,边关军情如火,恕臣,暂不能奉诏启程。”
“什么?!”
小冯公公音调陡然拔高,几乎刺破耳膜。
“沈言!你好大的胆子!太子殿下亲笔朱批!你敢抗旨?!”
“公公言重了,非是抗旨,实乃军情所迫,不得不尔。”
沈言语气依旧平稳,话音一转。
“黑水河对岸,雪狼秃鲁花部三万精锐,近日调动频繁,斥候屡报敌骑窥伺。此正值春防紧要之时,臣身为主将,岂可擅离?若因臣一人之故,致边关有失,臣万死难赎其咎。此其一。”
“放屁!”
小冯公公气急,也顾不得体面了,口不择言。
“边关将领成千上万,离了你沈屠户,就得吃带毛猪不成?休要找借口!太子殿下召见,天大的事也得放下!你这是拥兵自重!”
“阉狗!你说什么?!”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韩烈须发皆张,一步踏出,指着小冯公公的鼻子就骂。
“沈都督在北境流血拼命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宫里端尿盆呢!拥兵自重?我呸!没有沈都督,去年冬天雪狼人的刀子就架到你脖子上了!你知道个卵!”
“就是!”
赵虎脸上疤瘌泛着红光,也吼道。
“雪狼崽子是败了,可没死绝!秃鲁花那老狼带着三万精锐天天在河边晃悠,你当是遛弯呢?沈都督一走,军心不稳,这仗你来打?输了算谁的?割你的狗头谢罪吗?”
张崇稍微冷静些,但也面色铁青,拦在韩烈赵虎身前,对着小冯公公一抱拳,话却硬邦邦:
“公公,非是我等以下犯上。实在边情紧急,非同小可。沈都督去岁方经苦战,深知敌情,威震敌胆。此时换将,乃兵家大忌。还请公公体谅边关将士不易,回禀太子殿下,容都督稍缓时日,待敌情明朗,防务妥当,再行入京。否则,边关若因之生变,公公恐怕也担待不起。”
周围围观的镇民和军士也开始骚动,低声议论着,话里话外都是对沈言的支持和对太监逼迫的不满。
“就是,沈都督不能走!”
“雪狼人贼心不死,都督走了谁带我们打仗?”
“京城的大老爷就知道瞎指挥!”
小冯公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沈言麾下将领如此桀骜,更没想到这磐石镇的军民对沈言拥护至此。
他指着张崇,手指发抖:
“你…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沈言,你就纵容部下如此辱骂天使,威逼朝廷吗?!”
沈言抬手,止住了还要怒骂的韩烈等人,目光平静地看向小冯公公:
“公公,诸位将军心直口快,言语或有冲撞,但其心可鉴,皆是为国戍边,为君分忧。”
“沈言在此,再次恳请公公,将北境实情,将士心声,如实上达天听。”
“沈言愿即刻手书陈情表,详述边关危局,请太子殿下体恤边关,暂缓召见。”
“若殿下执意,沈言亦不敢抗命,唯请殿下另遣知兵重臣,速来交接,以免贻误军机。”
他这话,软中带硬。
既给了台阶,也摆明了当下的困难,更将了一军(要我来可以,先派能接手的人来,不然出事别怪我)。
小冯公公憋得胸口疼,他敢逼沈言立刻走,却不敢打包票边关不出事。
沈言要是真走了,雪狼人打过来,这黑锅他可背不起。
“好!好!好一个忠君爱国,顾全大局的沈都督!”
小冯公公气得浑身发抖,尖声道。
“咱家这就回去写书信,将沈都督和北境将士的忠忱,一五一十禀报太子殿下!但愿殿下也能体谅沈都督的‘难处’!我们走!”
他狠狠一甩拂尘,转身就想走,这破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沈言淡淡开口。
“天色将晚,北地不靖,夜间行路恐有危险。劳烦公公在磐石镇驿馆歇息一晚。沈言已命人备好陈情表,稍后便送至驿馆。”
小冯公公脚步一顿,回头瞪了沈言一眼,见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心里更是憋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随从灰溜溜地往驿馆方向去了。
那卷明黄圣旨,依旧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却显得格外烫手。
看着太监一行人走远,韩烈朝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赵虎也恨恨道:
“大人,就这么让他们回去?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可胡闹。”
沈言摇头,目光幽深。
“让他回去。把这里的情形,原原本本告诉萧煜,更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渐合,北风更紧了。
“都回去准备吧。真正的风雨,就要来了。”
是夜,子时将至。
磐石镇一片沉寂,只有零星灯火和风声。
驿馆里,小冯公公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又是气闷,又是隐隐的不安。
沈言和他手下那些丘八的态度,还有这镇子上军民看他们的眼神,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际,窗外骤然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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