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在泥地里、被随从勉强架着的小冯公公,此刻更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得如同风中落叶。
“魂魄…显圣…借身…”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
如果是“借尸还魂”、“鬼魂显灵”,虽然同样惊世骇俗,但在皇家和朝廷的叙事里,反而比“皇子一直没死、潜伏边关一年”要好处理一点?
毕竟鬼神之说,向来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朝廷大可斥之为妖言惑众、装神弄鬼…可…可那金光呢?
那绝非人力可为的金光呢?
还有靖远侯!
靖远侯难道也是被妖法迷惑了?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靖远侯和沈言合谋,用这种鬼神之说,来为沈言抗拒太子旨意、割据北境制造天命所归的借口?
小冯公公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恐惧、猜疑、绝望交织。
但无论如何,他知道,无论真相是匪夷所思的“鬼魂附体”,还是更加可怕的“政治阴谋”,他眼前的局面都已经彻底失控。
他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山坡上,萧景明说完那番话,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一尊降临凡间的神只塑像,等待着世人的消化与朝拜。
他垂眸掩去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锐光。
这套说辞,是他与赵擎川反复推敲过的,既要惊世骇俗,又要留有转圜余地,更要紧紧抓住“天意”、“北境气运”和“万民念力”这几个核心,将个人生死与北境存亡捆绑在一起。
现在看来,效果…似乎不错。
赵擎川适时地再次开口,声音洪亮,充满了激动与“恍然大悟”:
“老臣…老臣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怪不得老臣初见沈都督时,便觉其气度不凡,隐隐有先帝当年之风!怪不得沈都督以弱冠之龄,却能屡挫强敌,保境安民!原来…原来是殿下英灵庇佑,是殿下执念不灭,在冥冥中守护我北境山河啊!”
他转身,对着依旧沉浸在震撼与困惑中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诸位!都听到了吗?看到了吗?此乃天意!是四殿下英灵不灭,感念北境军民忠勇,不忍山河破碎,故借沈都督之身,显圣归来!这是北境之福!是朝廷之幸!是天下万民之望!自今日起,见沈都督,如见四殿下!四殿下意志所在,便是北境法理所在!”
别管是魂是人是鬼,总之,四皇子萧景明的意志,通过沈言,降临北境了!
北境,从此有了真正的主人,更何况四皇子本就被敕封为北境王!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更加炽热的情绪开始滋生、蔓延。
那是对神秘力量的敬畏,是对“守护神”降临的狂喜,是对自身处境可能发生天翻地覆改变的期盼…
沈言说道:
“本王…流落北境多年,得靖远侯暗中庇护,得北境将士百姓容纳,方有今日。过往种种,暂且不提。今夜天象示警,惊扰地方,非本王所愿。都散了吧。”
他的话语简洁,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
人群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但看看靖远侯已经起身,又看看山坡上那位气度逼人的皇子,终究是渐渐起身,却无人愿意离去,都聚在远处。
伸长了脖子向这边张望,议论声嗡嗡不断。
小冯公公被两个同样吓傻了的随从勉强从地上搀扶起来后。
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裤裆处一片狼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他看着山坡上那个身影,又看看周围激动的人群,再看看肃立在皇子身侧、虽然老态难掩却目光锐利如刀的靖远侯,最后,他的目光,与皇子那平静扫过来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仅仅一瞬,小冯公公便如遭蛇噬,猛地低下头,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那是一种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注视。
可就是这种注视,却让他感到了无边的恐惧,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如同蝼蚁仰望苍穹。
沈言…不,是四皇子萧景明,根本不需要杀他。
他只要活着回到京城,将今夜所见所闻禀报上去,就足以在东宫和司礼监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他这个“亲眼目睹”了皇子归来的传旨太监,会是什么下场?
干爹冯保会信他吗?
太子萧煜会信他吗?
还是会把他当成妖言惑众、扰乱朝纲的疯子,或者…直接灭口?
“公…公公,咱们…咱们怎么办?”
一个随从带着哭腔,颤声问道。
小冯公公猛地一激灵,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嘶声道:
“走!快走!离开这里!回京!立刻回京!”
他必须立刻赶回去,赶在消息完全传开之前,赶在靖远侯和四皇子可能有其他动作之前,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诉干爹!
至于干爹信不信,信了之后又会如何…他已经不敢想了。
几个随从连滚爬爬,搀扶着小冯公公,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如同丧家之犬般,挤出人群,朝着磐石镇驿馆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逃去。
那卷代表太子威权的明黄圣旨,不知何时已被丢弃在泥地里,被无数慌乱的脚步践踏,污秽不堪。
山坡上,萧景明静静地看着小冯公公一行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依旧不肯散去、激动议论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身侧老眼含泪的靖远侯赵擎川身上。
“侯爷,辛苦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赵擎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沙哑道:
“殿下…计划第一步,成了。比预想的…还要好。这金光…”
“李狗儿和小秋、福伯他们,做得不错。”
萧景明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金光最后消散的北麓山深处,那里,几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迅速撤离。
“接下来,该我们了。消息会很快传开。磐石镇,北境,乃至整个天下,都会知道,四皇子萧景明,在北麓山金光中‘复活’了。朝廷,还有我那个二哥萧煜,会如何应对呢?”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赵擎川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皇子侧脸,那上面已再无半点属于“沈言”的温和或隐忍,只有属于皇族的高高在上,和冷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北境的天,真的变了。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由今夜这道金光,正式拉开了序幕。
“殿下放心,” 赵擎川挺直了佝偻些的腰背,眼中重新燃起老将的锐气。
“老臣知道该怎么做。北境,是殿下的北境。谁也夺不走。”
萧景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迎着渐渐平息的夜风,向着磐石镇的方向,迈步走去。
明黄的衣袍在黑暗中,依旧醒目。
山脚下,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挺拔而尊贵的身影上,敬畏,好奇,激动,不安…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四皇子归来的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以磐石镇为中心,向着北境各个角落,向着遥远的京城,疯狂蔓延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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