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都督,这炮声一响,怕是几十里外都能听见,咱们的位置……”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沈言斩钉截铁道。
“听见这来自北境的雷声!听见我沈言反击的号角!韩遂想安稳睡觉?我偏要让他,让南边朝廷,让所有人都彻夜难眠!”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此战,关乎北境存亡,关乎我等身家性命!只许胜,不许败!诸君,拜托了!”
“愿为都督效死!”
众人齐声低吼,声浪在石室内激荡。
“各自去准备吧。子时,准时发动!”
众人领命,鱼贯而出,密室中只剩下沈言、苏清月,以及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先生。
陈先生这才站起身,捻着断须,脸上神色复杂,既有震撼,也有深深的忧虑,拱手道:
“沈都督用兵…鬼神莫测,老朽佩服。只是…如此行险,万一……”
“没有万一。”
沈言打断他,目光如炬。
“陈先生回去转告侯爷,沈言感念侯爷一直以来的回护之恩。此次行事,虽有风险,但亦有七成把握。北境若破,侯爷在朝中亦难自处。北境若胜,则侯爷在朝中,话语权也能重上几分。烦请侯爷…留意‘断龙’相关的任何风声。”
陈先生见沈言心意已决,且思虑周全,知道再劝无用,只能深深一揖:
“都督之言,老朽定当一字不差,禀明侯爷。万望都督…旗开得胜,保重贵体。老朽,告辞。”
陈先生也离开了。
密室内,只剩下沈言和苏清月两人。
沈言一直挺直的脊背,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他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呼吸有些急促。
苏清月默默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
沈言接过,喝了一口,看向她:
“清月,你那边…压力最大。不仅要清除外围,还要防备暗刃可能的反扑,甚至…接应张嵩他们撤退。万事小心。”
苏清月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布局、算计、背负了太多而显得异常幽深的眼睛,心中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
“你…更需小心。此计若成,韩遂必成困兽,反扑会更疯狂。‘断龙’之计,也绝不会只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
“我知道。”
沈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所以我更要打疼他,打怕他!让他和他的主子知道,想在北境撒野,得先问问我的‘雷公炮’答不答应!至于‘断龙’…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她想断我的路,我先崩了她的牙!”
苏清月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准备了。你…抓紧时间休息。”
说完,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决绝。
沈言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密室里。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推演着今夜行动的每一个细节,推演着韩遂可能做出的每一种反应,推演着胜利后的局面,也推演着…万一失败的后路。
时间,在煎熬和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此刻,在远离北境主城数百甚至上千里之外,几股暗流,也因为这北境骤然紧绷的局势,而悄然加速涌动。
雪狼国,黑水河西二百里,国师兀赤的大帐。
帐内昏沉,只点了几盏酥油灯,光线勉强照亮堆满皮卷、木牍和奇形怪状瓶罐的杂乱空间。
国师兀赤盘坐在深处一张雪豹皮上。
就在这时,帐帘被无声掀开,谋士忽秃伦躬身进来。
“国师,我回来了。”
“天鹰那边,乌维可汗怎么说?”
兀赤没抬头,依旧看着手里的连弩。
“乌维可汗是个明白人。”
忽秃伦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
“他同意了。约定大庸老皇帝一死,或者大庸因北境之乱彻底内耗,我雪狼与天鹰便同时举兵,南北夹击。事成之后,雁门关以北,包括现在的北境疆土,归我雪狼。陇西、河西部分草场,归天鹰。中原暂时不动,可扶植傀儡,慢慢图谋。”
他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块雕刻着天鹰图案、镶绿松石的黄金令牌,还有一卷盖着天鹰汗国金印的羊皮密约,双手呈上。
兀赤这才抬眼,接过令牌和密约,凑到灯下仔细看。
尤其是那方金印,他看了很久。
确认无误后,他把东西小心收进怀里,脸上露出一点阴冷的笑。
“好。乌维·秃忽剌爽快。南北夹击之势已成,现在就等大庸自己…从里面烂掉。”
他顿了顿,问:
“阿茹娜公主那边,最近怎么样?”
提到阿茹娜,忽秃伦神色变得小心,斟酌着词句:
“公主殿下…还在白鹿原驻扎。不过…前些日子,她亲自派人在北边三十里的狼跳峡,和北境的沈言碰上了,并且动了手,死伤惨重,不到一炷香就败了。事后,我们安插在公主亲卫里的人报上来,说…公主似乎和北境那边的人,有过一次短暂的秘密接触。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接触的人正式那沈言。”
“哼!”
兀赤猛地冷哼一声,把手里的连弩重重拍在面前的矮几上,发出闷响。
他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我这个学生,主意是越来越大了!”
他站起身,黑袍曳地,在狭小的帐内踱了两步。
“当初费了多少口舌,才劝动狼主,让她借着结盟、甚至下嫁的名义,去接近沈言。为的是什么?是套出他那些火器、连弩的秘密!最好能把他人也弄过来!到时候,是囚是杀,是收为己用,都由我们说了算!可她呢?”
兀赤的声音里压着火。
“去了北境几次,带回来的消息都是些皮毛!核心的东西,一样没捞着!现在更好,还敢私下接触…她想干什么?真对那个中原小子动了心思?还是…她有了别的盘算,想撇开我这个老师,撇开狼主,自己单干?!”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住忽秃伦,目光阴鸷:
“派人,给我盯死她!从今天起,她见了谁,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话,尤其是和北境有任何瓜葛,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如今和天鹰的盟约刚定,大庸内乱就在眼前,正是我雪狼千载难逢的南下良机!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乱我的计划…”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尤其是阿茹娜…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加派最可靠的人手!”
忽秃伦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额角渗出冷汗。
他知道国师对这位聪慧过人、却屡屡不听话的学生兼公主,早已不满。
这次私下接触沈言,怕是触了逆鳞。
忽秃伦不敢多留,行礼后匆匆退出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