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乾元殿,临时改为太子理政之所。
殿内气氛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鎏金蟠龙柱,明黄帷幕,楠木御案,一切陈设依旧彰显着天家威严,却驱不散那股从殿内每个人心头、眉间弥漫开的沉重与不安。
龙椅空悬,御阶之下临时设置的紫檀木太子座榻上,坐着监国太子萧煜。
他穿着一身杏黄四爪蟒袍,本该意气风发,可坐在那里,背脊却绷得有些僵硬。
殿内,文武重臣分列两侧。
文官以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睿智中带着深深忧虑的首辅杨廷和为首;
武官则以几位在京的勋贵和老将为首,但此刻大多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复杂。
朝堂格局,因老皇帝一病不起、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已悄然发生了剧烈变化。
“北境急报!”
一名内侍尖细的声音打破沉寂,小跑着将一封六百里加急军报呈上。
侍立在萧煜身侧的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连忙上前接过,略一检查火漆,才躬身递给萧煜。
冯保身旁,还站着新任秉笔太监高潜,年纪稍轻,同样面白无须,眼神更显锐利精明。
两人一左一右,如同哼哈二将,隐隐将萧煜拱卫在中间。
萧煜展开军报,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猛地将奏报拍在面前的案几上,发出“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废物!都是废物!”
萧煜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利。
“韩遂是干什么吃的!五万大军,被沈言那逆贼区区几千人挡在燕子岭!前锋五千竟被全歼?!他还有脸跟孤要援军,要粮草!”
殿下众臣心头都是一凛。
韩遂前锋被全歼的消息,他们已通过各种渠道知晓,但太子当众如此震怒,还是让气氛更加紧张。
“太子殿下息怒。”
首辅杨廷和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带着历经三朝的老臣特有的厚重感。
“韩遂用兵或有失当,然北境之事,牵连甚广,还望殿下冷静处置。”
“如今陛下圣体违和,国本未固,北有雪狼、天鹰虎视眈眈,西陲亦不平静。当此内外交困之际,对北境用兵,实需慎之又慎。”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安抚边镇,防外敌趁虚而入。”
“至于沈言…其人虽桀骜,所传‘四皇子附体’之说更是荒诞不经,蛊惑人心,然其毕竟未曾公然扯旗叛逆,或可…或可遣一稳重大臣,持陛下慰问之意,前往北境宣谕,观其动向,再做定夺。”
“一味强压,恐逼其狗急跳墙,届时战端一开,糜烂地方,损耗国力,正予外寇可乘之机啊!”
杨廷和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现在家里老皇帝快不行了,外面一群狼盯着,不能再跟北境这个刺头硬拼了,最好先安抚,看看情况。
“首辅大人此言差矣!”
不等萧煜开口,文官队列中,一个身着绯袍、年约四旬、面容方正、目光锐利如鹰的官员便大步出列,正是以刚直敢言、搏击豪强着称的监察御史周廷璧。
他声音洪亮,毫不客气:
“沈言坐拥北境,私蓄甲兵,抗拒朝廷旨意,更散播‘四皇子鬼魂附体’此等大逆不道、惑乱天下之妖言,其心可诛!”
“此等行径,与叛逆何异?若因外患便对其妥协退让,朝廷威严何存?法度何存?今日可退北境,明日陇西、河西是否亦可效仿?届时天下督抚,谁还肯听朝廷号令?内不能安,何以御外?”
“故臣以为,对沈言此等国贼,必须施以雷霆手段,坚决剿灭!韩遂将军小挫,或因轻敌,或因北境侥幸。朝廷当立即增派精兵良将,调拨充足粮饷,命韩遂整军再战,务求速胜,以儆效尤!”
“至于雪狼、天鹰,跳梁小丑耳,见我大庸内部生乱,故露獠牙以作试探。只要我朝迅速平定北境,展示雷霆之威,彼等蛮夷,必然慑服,不敢妄动!”
周廷璧的话铿锵有力,充满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朝廷威严不可侵犯”的信念,立刻引得殿中一部分少壮派官员和与北境有旧怨的武将暗暗点头。
“周御史所言,不无道理。”
文官中,另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温和、气度沉稳的阁臣李东阳缓缓出列,他是朝中有名的稳健派代表。
“然则,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北境之事,动用五万大军,已属‘伐兵’之下策。若再增兵,劳师糜饷,胜负难料。”
“即便胜,北境亦成焦土,边防空虚,雪狼、天鹰岂会坐视?届时两面受敌,又当如何?”
“杨首辅老成谋国,遣使宣谕,观其动向,正合‘伐谋’、‘伐交’之上策。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或至少稳住北境,使我朝可全力应对外患,方为稳妥。臣附议首辅之议。”
李东阳的话,引来了更多老成持重或与杨廷和亲近的官员附和。
殿内顿时分成了隐约的两派,一方主剿,一方主抚(或至少是缓剿),争论声渐起。
“好了!”
太子萧煜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
争论声戛然而止。
萧煜胸膛起伏,目光扫过下方众臣,尤其在杨廷和、周廷璧、李东阳脸上停留片刻,眼中神色复杂。
有对杨廷和等老臣“怯懦”的不满,有对周廷璧“忠直”却鲁莽的烦躁,也有对李东阳“和稀泥”的不耐。
他何尝不知道外患严重?何尝不想稳妥?可是…
他不由自主地,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的冯保和高潜。
这两个太监,是母后亲自挑选、安排到他身边的,说是辅佐,实则…也有监视之意。
母后的意思很清楚:萧景明必须死!魂飞魄散的那种!
沈言必须除掉,他手里的东西,也必须拿到!
为此,不惜代价!
母后对那个早该死了十几年的婉妃的恨意,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
萧煜有时甚至觉得,母后对皇位的执着,对权力的掌控欲,已经超过了对这个国家、对他这个儿子的考量。
“北境之事,孤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