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穿过都督府的回廊庭院。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击出清脆而急促的节奏,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也仿佛敲响了大战来临的倒计时。
登上南城门楼时,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正沉沉坠入西边的山峦之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寒风凛冽,卷动着城头上“沈”字大旗和北境边军的战旗,猎猎作响。
沈言手扶垛口,极目向南眺望。
暮色苍茫,远山如黛,韩遂大营的方向,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连绵成片,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更远处,是燕子岭黑沉沉的轮廓。
城下,主城的街巷逐渐亮起灯火,百姓结束了一天的劳作,陆续归家,炊烟袅袅。
他们中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一场决定他们命运的战斗,即将在离此不远的南方旷野中爆发。
或许有人听到了风声,感到了不安,但生活依旧要继续。
沈言的目光从远处的敌军灯火,移到脚下安宁的城池,最后落在身边这些沉默肃立、眼中燃烧着战意的将士身上。
保境安民。
简简单单四个字,此刻却重如千钧。
“传令,各营按计划,开始行动。”
沈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城楼。
“是!”
身后,令旗挥动,号角低沉。
一道道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扩散的涟漪,迅速传向四面八方——
工坊区,最后一遍检查“火炮”和弹药,装车,在幽一派出的人手掩护下,从隐秘侧门悄然驶出,融入昏暗的街道,向着预定发射阵地潜行。
惊蛰与幽冥军混合编组的精锐小队,如同夜色中的狸猫,从各个城门、暗道、甚至攀越城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城外,向着南军大营外围的指定区域渗透。
军营中,被挑选出来的三百死士,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默默咀嚼着分发的干粮肉脯,眼神凶狠而平静,等待着出击的命令。
更远处,王铁柱的五百骑兵,已经在冰冷的河谷中潜伏了数个时辰,人马皆寂,只有马匹偶尔不安地打着响鼻。
而苏清月带领的“猎杀队”,已经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撒在了南军大营与北境之间的广阔地带,狩猎着任何可能出现的“眼睛”和“爪子”,同时也警惕着那支神秘的草原马队。
时间,在紧张到令人窒息的对峙和悄无声息的调动中,一分一秒地逼近子时。
沈言站在城头,一动不动,如同脚下城墙的一部分。
寒风呼啸,卷动他玄色的披风,也吹拂着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庞。
他望着南方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那里,韩遂的五万大军正在营中休息、巡逻、或许也在猜测着北境的动静。
“韩遂…皇后…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沈言低声自语,手按在了冰凉的刀柄上。
“今夜,便让我用这北境的雷声,告诉你们…”
“我沈言,来了。”
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
北境的风,越发凄厉,仿佛无数冤魂在呜咽,又像是战鼓在远方沉闷地擂响。
子时,将至。
北境,南军大营东南方向,五里外,一处背风的乱石坡后。
这里远离官道,地形崎岖,夜间罕有人至。
此刻,却成了决定今夜战局的关键所在。
幽一挑选的十名幽冥军精锐早已在此潜伏多时,他们如同融入夜色的石头,悄无声息地清理了方圆一里内所有可能的眼线和活物,并布置了数道简易却致命的警戒陷阱和迷惑踪迹。
李狗儿带着他麾下最核心的六名工匠,在幽一的人手协助下,将三门沉重的“试验火炮”从特制的、加了软木和毛毡的板车上卸下,利用斜坡和滚木,小心翼翼地推到预先选定的、经过伪装的发射阵位。
炮身用浸湿的粗麻布和枯草枝叶覆盖,在黑夜里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李狗儿满脸油污,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亲自检查着每一门炮的炮架是否稳固,炮口仰角是否精确,又反复核对着幽一提供的、目标区域的方位和距离参数。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东黎“软银”和北境磁石特制的简易“指北针”,以及沈言根据记忆画出的、粗糙的“射表”,紧张地计算着。
夜风很冷,他却满头大汗。
“李师傅,都妥了。”
一名工匠凑过来,低声汇报。
“开花弹、实心弹各十发,分开放置,引信都检查过,火绳也备好了。就是…这风有点乱,怕影响准头。”
“管不了那么多了!”
李狗儿咬牙,声音压得极低。
“都督说了,不要完美,只要打响!覆盖那片区域就行!告诉兄弟们,装填时胆大心细,点火后立刻卧倒,捂住耳朵!”
另一边,幽一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李狗儿身边,递给他三支特制的、只有小指粗细的绿色信号火箭:
“绿色火箭升空,立刻发射。三轮齐射后,无论结果,按计划撤离。我的人会留下断后,处理炮身。”
“明白!”
李狗儿重重点头,接过火箭,分给三名最沉稳的炮手。
同一时间,南军大营西侧三里,密林边缘。
苏清月如同幽灵,伏在一棵古树的虬枝上,目光穿透枝叶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约两百步外,一队正在例行巡逻的南军士兵。
这队士兵有十人,举着火把,走得有些拖沓,显然对夜间巡逻并不上心。
在她身后下方,分散潜伏着二十余名“猎杀队”成员,有惊蛰的老手,也有幽冥军的新锐。
所有人都穿着深色夜行衣,脸上涂着黑灰,手中握着弓弩、吹箭或淬毒的短刃,屏息凝神,等待着命令。
更远处,另外几支“猎杀队”小组,也在苏清月的统一指挥下,各自锁定了南军大营外围不同方向的巡逻队和暗哨。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
在火炮发射前一刻,同时动手,以最快速度、最小动静,清除掉发射阵地与南军大营之间这片区域内,所有可能发现火炮火光或听到炮声的敌军耳目,为火炮攻击和后续的突击制造短暂的“信息盲区”。
苏清月抬起左手,轻轻做了几个手势。
下方的队员们立刻会意,如同捕食前的猎豹,身体微微弓起,蓄势待发。
她的目光,却越过眼前的巡逻队,投向更南方的黑暗。
那支神秘的、带有草原痕迹的十人队,在傍晚时分与她的人有过一次短暂而克制的接触后,便迅速远遁,消失在了南边的丘陵地带,再未出现。
对方显然极为警觉,且目的不明。
苏清月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但她现在无暇他顾,首要任务是保证今夜核心计划的顺利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