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场中央,那令人心悸的高温终于随着秦红莲身上晶体的消退而缓缓散去。
星落泉低头划拉着屏幕,看着上面关于恒星数据的科普页面,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啊竹葵,这上面写着太阳表面温度也就五千多度,刚才那大姐都飙到四千度了,按理说咱们不应该直接熟透了吗?怎么除了感觉有点热就没啥了?”
“因为她不是太阳,她只是一个人形的热源。”
陆竹葵一边在战术板上记录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地解释道,“恒星是因为体积巨大,热辐射才能跨越亿万公里。”
“秦红莲的热源就只有她身体那么大,热量的衰减是遵循平方反比定律的,隔着两三百米,就算四五千度,我们感觉也不会很明显的。”
说到这里,陆竹葵停下了笔,语气凝重起来:“不过,这已经足够恐怖了,这就意味着,在她周身半径五十米的范围内,可以说是生人勿近。”
“咱们三个……泉姐姐你、我,还有凯撒,基本都是近战手段为主,我那点储存的放出系能量,给她挠痒痒都不够。”
“如果决赛真的遇上龙息红莲……我们会非常被动。”
“那就别让她叠起来呗。”星落泉关掉终端,两手一摊,“只要在她那个什么‘龙怒’叠到质变之前把她打翻,不就行了?”
“确实,这是唯一的解法。也就是所谓的——抢攻。”
陆竹葵点了点头,眉头舒展了一些,“里昂他们输就输在非要等人家叠满,而且他们缺乏足够的远程爆发手段去打断秦红莲的节奏。”
“不知道吉比贾娜她们如果对上秦红莲会不会好一点……前提是她们下午能赢下神谕之子那帮神棍。”
“管那么多干嘛,那是下午的事儿了!”星落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走走,吃饭去!下午第一场就是小潘的比赛呢,咱们得去占个好位置。而且——”
星落泉笑得露出一排尖牙:“看到里昂输了,我这心里怎么就这么舒坦呢?嘿嘿,赛前还跟我说什么‘决赛见’,我现在跑过去嘴他两句,会不会让他当场道心破碎,哭着去找妈妈?”
午休时分。
虽然比赛暂停,但观众席上的热情丝毫未减。
主办方为了维持热度,安排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赞助商表演和全息投影秀。
到处都是举着应援旗帜、讨论着上午那两场惊天动地对决的观众。
而在赛场最高处的主席台观赛区内,气氛却没有任何变化。
伊娃·罗德里格斯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听着身旁伊莲娜的汇报。
“……收视率峰值出现在秦红莲选手爆发,随后略有回落。”
“另外,安保部门报告,缄默穹顶方面又派驻了两支特别行动小队进入内场,理由是协助维持秩序。”
伊娃抿了一口咖啡,眉头皱了一下。
缄默穹顶的人来得太勤了,也太多了。
虽然手续合法合规,但……让人不舒服。
“知道了,盯着他们,别让他们越界。”
就在这时,包厢厚重的隔音门无声滑开。
里昂·罗德里格斯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却掩盖不住脸色的苍白和眼底的灰败。
他没有往日的优雅从容,只是默默地走到伊娃面前,垂手站定。
伊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团空气。
“伊莲娜。”
伊娃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去食堂帮我带份牛排,七分熟。”
“是,总教官。”伊莲娜合上文件夹,深深地看了一眼低着头的里昂,转身离开了包厢。
门再次关上。
宽敞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伊娃端起咖啡,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
里昂就像一尊雕塑,静静地站在她身侧,看着母亲那毫无波动的侧脸。
一分钟,两分钟……直到杯底见空,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伊娃叹了口气,放下杯子:“该让伊莲娜再带两杯咖啡来的。”
里昂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声音沙哑:“我输了,母亲。”
“我有耳有眼,这种废话不需要你特意跑来告诉我。”
伊娃转过头,审视着自己的儿子。
“平日里家族的事务你一概不理,整天玩些纨绔子弟的把戏。”
“和你姨妈吵吵嚷嚷着要来打比赛,你姨妈对你的事情可比我上心多了,把你硬塞进【钢魂核心】的预备队,哪怕你是罗德里格斯家的人,也是顶着巨大压力的。”
“她指望你在摇篮拿到好成绩,给家族长脸。”
伊娃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就这么回报贝拉?”
里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刚才在赛场上逗人家小姑娘那股劲呢?”
伊娃身体后仰,靠在沙发背上,“一遇到无法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吗?还是要等那些裁判、赞助商都回来后,我当着他们的面再数落你一次,你才肯开口?”
里昂猛地抬起头,紫色的眼眸中满是血丝,那是压抑了许久的不甘与委屈。
“这不公平。”
伊娃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里昂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泄出胸腔里所有的积郁:
“我听贾斯汀和其他教官说了,您对那个……星落泉。”
听到这个名字,伊娃挑了挑眉。
“您亲自教她幻影战法,在摇篮给她开小灶教她控制源流,甚至那个升变的名字都是您取的!为什么?!”
他向前迈了一半步,声音拔高:“就因为她是您老对手江濯吾的弟子吗?”
“为什么您对她这么尽心尽力,给她铺路,甚至不惜为了保她去对抗天上谣的长老?”
“我还听说,后续深蓝重工关于技术泄露的指控,也是您一手压下去的!”
“而我呢?我连参赛资格都只能去找姨妈求情!明明只要您一句话,我就可以直接进入【钢魂核心】的正选名单,可您从来不管我!”
“我是您的儿子,可您看星落泉的眼神,比看我还要多!”
里昂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盯着伊娃,等待着一个解释,或者哪怕是一句安慰。
伊娃神色如常地听完了儿子的控诉。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愧疚。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里昂的气势在她的注视下一点点消散。
“说完了?”
伊娃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因为她比你有用。”
“……”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里昂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觉得刺耳?”
伊娃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里昂面前。
她比里昂矮,但在气势上,她却是俯瞰着这个所谓的“天之骄子”。
“又要打比赛,享受聚光灯的追捧,又在战术研究上懈怠,连对手的机制都没摸透就敢去踩。”
“又要享受家族带来的顶级资源和特权,又对家族的安排和责任置若罔闻。”
伊娃伸出手,帮里昂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口,动作温柔,话语却如刀般锐利:
“给你配齐了艾思蒂妮和菈明汀这样的队友,你给出的是什么成绩?八强回家?”
“你以为罗斯塔家族和康伦地家族是什么?是我们家的家奴吗?”
伊娃的手指收紧,勒住了里昂的衣领,“那是盟友!是平等的合作者!你作为队长,在比赛里靠一边看戏,真觉得自己是在运筹帷幄?”
“把脏活累活都扔给队友,自己像个花瓶一样摆造型?”
“不精进自己的源流,总想着走捷径去掠夺别人的……”
“上次掠夺星落泉的教训还不够吗?”
伊娃松开手。
“你觉得你的位置,如果让星落泉来坐,她会像你这样输得这么难看吗?她会把队友当成工具人随便牺牲吗?”
“母亲,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里昂眼眶通红,还在纠结那个让他心碎的答案,“为什么是她?!”
伊娃重新坐回沙发,眼神中不再有失望,只有一片漠然。
“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对我大吼大叫,仅仅是因为——你是罗德里格斯家族的人,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伊娃指了指窗外那片喧闹的赛场:
“如果这场比赛是星落泉输了,并且输得像你这么难看,她要是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会亲手把她从这里丢下去。”
“……”
与此同时,摇篮食堂。
正对着一大盘红烧肘子大快朵颐的星落泉,突然感觉鼻子一痒。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打出来,嘴里的一块肉差点喷到对面的陆竹葵脸上。
“哎哟我去……”星落泉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谁在骂我?肯定是那只花孔雀,输了比赛还在背后扎我小人,真没品。”
……
伊娃看着摇摇欲坠的里昂,给出了最后的判词:
“在这个世界上,你要得到一样东西,那就拿另一样等价的东西去换。”
“你觉得我不关心你?可以。”
伊娃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那就拿出足以让我关心的价值,来换取我的关注。”
“我不接受既要又要的任性,哪怕你是我的儿子。”
“出去,我现在看你有些烦了。”
……
午餐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休息区巨大的落地玻璃洒在走廊上,却照不进里昂·罗德里格斯那双灰暗的眼睛。
他靠在自动贩卖机旁,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低着头,那件干净的风衣此刻显得有些颓丧地挂在肩头。
“哎哟,这不是我们要‘决赛见’的大少爷吗?”
星落泉眼尖,一眼就瞅见了这只落汤鸡。
她完全无视了旁边陆竹葵拼命拉她衣角的暗示,几步窜到里昂面前,双手抱胸,下巴扬起一个欠揍的角度,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数蚂蚁呢?不用回去听妈妈讲睡前故事了?”
“泉姐姐!别说了!”陆竹葵急得想去捂她的嘴。
里昂缓缓抬起头。
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布满血丝,满怀着凶戾。
“……她比你有用。”
没有任何征兆。
里昂的右拳裹挟着令人心惊的破风声,直奔星落泉的面门而来!
星落泉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这只注重风度的花孔雀会突然动手打人。
她的脖颈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一仰,那一拳擦着她的鼻尖挥过。
“你疯了?!”星落泉向后一跃,拉开距离。
里昂一击不中,眼底的疯狂更甚,咆哮着就要再次扑上来。
“够了。”
一只手臂横在了两人中间。
凯撒面无表情地挡在里昂面前,湛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冷冷地俯视着这个失控的对手。
“在场外攻击参赛选手?”凯撒的声音低沉,“是为了出气?还是想提前结束你的职业生涯?”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臂从后面死死抱住了里昂的腰。
“里昂!”
不知何时到来的艾思蒂妮一脸焦急地拖住还在挣扎的里昂,她看了面色不善的凯撒和错愕的星落泉,连忙低头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他只是心情不太好!我们马上就走!”
说完,这位怪力少女不由分说,硬生生把仍在低声嘶吼的里昂拖进了另一侧的通道。
走廊恢复了安静。
星落泉站在原地,看着里昂那狼狈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连珠炮般的嘲讽却卡在了喉咙里。
她本以为看到那个不可一世的家伙落魄至此,自己会开心得想放鞭炮。
但并没有。
心里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落的感觉,就像是期待已久的大餐端上来,却发现馊了一样。
那种纯粹的胜负欲,在看到对方破碎的那一刻,变得索然无味。
“情绪。认同。”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贴着她的后耳根响起。
“哇啊!!!”
星落泉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想都没想,回身就是一个擒拿背摔!
“啪唧!”
身后那个不知何时贴在她背上的瘦小身影,被这记背摔狠狠甩飞,像一张海报一样贴在了走廊的墙壁上,然后顺着墙面缓缓滑落。
童烬璃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抱着那盏灯彩,歪着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她眨了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爬起来拍了拍灰,又像个没事人一样默默地蹭到了星落泉身边。
“你有病啊!走路没声的吗?!”星落泉气得跳脚,指着童烬璃就想向陆竹葵告状,“竹葵!你看看你找的这——”
话说到一半,她看到了旁边一脸疑惑的凯撒。
“……你也先别跟凯撒说咱们在拉人组队的计划。”
陆竹葵之前的叮嘱在脑海中闪过。
星落泉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她恶狠狠地瞪了童烬璃一眼,最后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头,快步向备战区走去。
“我要去找小潘!看见你们就烦!”
……
备战室。
这里比外面的走廊安静得多,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轻微的气流声。
斯潘尼尔盘腿坐在休息椅上,双眼紧闭。
无数根肉眼难辨的【愿之线】在她周身缓缓游动,像是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休息与治疗,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
她在调整状态,下午对阵永日卫士的比赛,对她来说是一场硬仗。
“呼……”
一股可乐味的气流突然喷在了她的脸上。
斯潘尼尔睁开眼。
一张放大的娃娃脸几乎贴在了她的鼻尖上,两双眼睛之间的距离甚至不到一厘米。
“呀——!!!”
斯潘尼尔发出一声高分贝的尖叫,想都没想,左手对着面前那张大脸就挥了过去!
星落泉像只灵活的猴子,脑袋向旁边一歪,轻松闪过了这记毫无威胁的巴掌,顺势向后跳了一步,坐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哈哈!打不着!”
星落泉晃荡着双腿,得意洋洋地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是有点好玩啊……就凭你这刚治好的爪子?想打中我?再练一百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