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雷光实在太不起眼了。
比起沈沉舟祭出的那两道要把天地都劈开的“两仪神光”,这一丝雷光简直就像是顽童手里划着的一根受潮火柴,灰扑扑的,没精打采,甚至连声音都被那漫天的呼啸声给吞了个干干净净。
但张岩却觉得后脖颈子上的寒毛瞬间炸立,像是被一条冰凉的毒蛇信子舔了一口。
因为那雷光没有散开,它是凝而不发的一束。
那是阴雷。
只有常年在阴煞地穴里炼尸养鬼的狠人,才能把那至刚至阳的雷法,修成这种阴损至极的模样。
“噗。”
声音轻得像是一个屁。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血肉横飞的壮烈。
那两道原本死死咬住青禅、只要再有一个呼吸就能把青禅绞成肉泥的神光,猛地就在半空中停滞了。
像是被人掐断了脖子的蛇,在空中软塌塌地抽搐了两下,随即化作漫天散乱的光点。
而远处的沈沉舟,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半空。
下一秒,这老头原本红润如婴儿的面皮瞬间灰败下去,就像是一块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的猪肝。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这才从沈沉舟的喉咙里挤出来。
他疯狂地去抓自己的后背,那动作扭曲得像是一只正在蜕皮的大虾。
护体罡气在他背后破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洞,那洞口周围没有焦痕,只有一圈圈还在不断向外扩散的死灰色。
那是阴雷入体,正在腐蚀他的经脉,甚至在啃食他的金丹。
张岩看得真切,就在沈沉舟背后那片扭曲的阴影里,一个身穿灰袍、瘦得像根竹竿似的人影缓缓浮现出来。
这人手里捏着两枚还在滴溜溜乱转的黑色圆珠,脸上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如同看着死鱼般的漠然。
青玄宗,胡佩瑜。
这老鬼居然一直藏在暗处!
张岩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老银币”。
这胡佩瑜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等到沈沉舟为了必杀青禅、一口气祭出两张底牌符箓、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这一刹那出手。
这就不是来救人的,这是来要命的。
“胡……胡老鬼!你竟然没在那边守阵眼!”沈沉舟在那阴毒灵力的侵蚀下浑身发抖,眼神里终于露出了凡人面对死亡时的那种恐惧。
金丹修士也是怕死的,甚至因为活得久,比凡人更怕死。
胡佩瑜根本没跟他废话,手腕一翻,又是三颗那种灰扑扑的阴雷珠子撒了出去,动作像是喂鸡,却封死了沈沉舟所有的退路。
“跑!”
沈沉舟哪怕再狂,此刻也被这一记闷棍打得魂飞魄散。
金丹受损那是大道断绝的大事,哪还顾得上什么南闾阁的任务,什么面子。
他喷出一口精血,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连个场面话都不敢留,掉头就朝着那艘黑色飞舟的方向狂奔。
这就是散修联盟的弊端,顺风仗打得嗷嗷叫,一旦遇上硬茬子,卖队友比谁都快。
这一幕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天上的那艘巨鲸飞舟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炮口。
飞舟船头,原本正在挥舞大旗、准备一鼓作气拿下云台山的杨忘原,那张狂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他看见了胡佩瑜。
他也看见了那个如丧家之犬般逃窜的沈沉舟。
那一瞬间,杨忘原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那是两名金丹!
青玄宗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两名金丹战力全都压在了这里?
那也就是说,只要沈沉舟一倒,接下来就是胡佩瑜和那个一直没露面的陆红娘二打一的局面。
这是个坑!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杀局!
“撤!快撤!”
杨忘原嘶吼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悲凉。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胡佩瑜,恨不得生啖其肉,但他脚下的步子却比谁都快,一把扯过控制飞舟的阵盘,就要强行调转船头。
三十万灵石啊!
这一仗要是输了,洪山宗几百年的家底就真的打水漂了。
如果当初听了那几个长老的劝,早点和青玄宗谈合并……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求生的本能淹没。
兵败如山倒。
随着金丹老祖的溃逃,下方那些原本还在围攻青禅的南闾阁修士彻底傻了眼。
特别是那霍开成和陈元佑,两人看着那两道差点把青禅弄死的“两仪神光”消散,又看着自家的大靠山沈老祖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是该跑还是该留。
这一愣神,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原本被逼得几乎油尽灯枯的青禅,在那两道神光消散的瞬间,佝偻的脊背猛地挺直了。
他没有去管身上那还在渗血的伤口,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眸子里,陡然爆出一团令人不敢直视的精芒。
“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青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他手中的折扇彻底碎裂,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暗金色符箓。
那是他一直扣在手里,准备同归于尽的最后底牌。
三阶上品,戮阴神刀符。
“去。”
一道长达十丈的黑色刀芒凭空乍现,带着鬼哭狼嚎的阴风,不是斩向逃跑的沈沉舟,而是直直地劈向了离他最近的陈元佑。
这是必杀的一刀。
也是要把这一场乱仗彻底钉死的一刀。
张岩躲在暗处,看着那漫天溃散的灵光,看着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如今却哭爹喊娘的敌人,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活下来了。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火红色的身影,正带着一股子几欲焚天的怒火,从后山的密林中冲天而起,直追那艘正在掉头的飞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