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雾并非幻觉，而是他为了冲关，在自家洞府内捏碎了整整八百灵石所化的灵气潮汐。

    张岩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从落魂坡回到青阳山的。

    那一觉睡得太沉，神魂如同沉入海底的顽石，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等到意识再次浮出水面，身体本能的饥渴感便驱使他开启了闭关大阵。

    紫府七层的瓶颈，在生死搏杀后的松弛感面前，脆得像张浸透了油脂的窗户纸。

    体内法力如江河决堤，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带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蛮力，轰然冲开了最后一道关隘。

    那种感觉并不完全是愉悦，更像是一种骨骼被强行拔高的酸胀与撕裂。

    张岩猛地睁开眼，双眸中两道紫芒如有实质般射出尺许。

    周身毛孔舒张，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稠密的白雾。

    随着呼吸吐纳，悬浮在身前的《金阳雷火图》发出噼啪的爆鸣声。

    这件本命法器似乎也被主人的破境所引动，画卷展开，其上绘制的金乌与雷纹变得鲜活无比，原本略显驳杂的气机在这一刻被淬炼得纯粹通透。

    四阶上品。

    半年光阴，随着这一声清脆的器鸣，悄然流逝。

    张岩伸手虚抓，那雷火图顺从地化作一道流光缠绕指尖，温热、亲昵，带着一股足以焚山煮海的暴烈力量。

    算上这图，再加上手中的紫阳宝珠、从刘易安那里分润来的防御法盾，以及早年偶然得之的一柄飞剑，他手里如今已攒下了四件四阶法器。

    这身家，莫说是散修，便是宗门里那些此时还得向长辈伸手要资源的同辈紫府，怕是也要眼红得滴血。

    “总算是……不用再拿命去搏那一点生机了。”

    张岩低头看着掌心纹路，心中那根紧绷了数十年的弦，终于有了片刻的松缓。

    这种安全感不是谁施舍的，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是踩着尸山血海走出来的，踏实。

    此时，洞府外的禁制微微触动。

    一只通体赤红的传信木鸟撞破了外围云雾，悬停在阵法之前，鸟喙中衔着一枚青色玉简。

    青玄宗的加急令。

    张岩眉头微皱，挥手摄来玉简。

    神识探入，率先响起的却不是什么军令，而是金老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

    也就是这一听，让张岩把玩玉简的手指微微一顿。

    老祖要他的紫阳宝丹。

    并非强取豪夺，信中说得明白：以宗门藏经阁内秘藏的三道古丹方作为交换。

    一是《九转续脉膏》，二是《清心破障丹》，三是《蕴灵紫气散》。

    张岩摩挲着下巴上刚长出的胡茬，眼神幽深。

    这买卖乍一看是亏的。

    成品宝丹能直接造就一位高手，而丹方只是死物，想要变现还得投入海量资源去试错。

    但细想一层，这哪里是交易？

    分明是那位看似高冷的老祖在给张家铺路。

    续脉膏能救治族中伤残，破障丹能助练气圆满突破筑基，蕴灵散则是紫府期精进修为的良药。

    这三样东西，补的全是张家如今最缺的底蕴。

    “那颗宝丹留在手里也是遭人惦记，不如换了这家族百年的根基。”

    张岩没有任何犹豫，在那回执上留下了自己的神识印记。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这种被上面人记挂着、扶持着的感觉，让他肩头那口名为“族长”的锅，似乎轻了几分。

    三日后，青玄宗主峰，紫极殿。

    大殿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连空气都变成了水银。

    张岩稍微来晚了一步，进门时，发现魏伯寒、罗紫嫣等几位熟面孔早已在列。

    加上张家此次赶回来的另外两位紫府，以及宗门原本的两位，整整六位紫府修士分列两旁。

    上首坐着的，是陆、胡两位金丹老祖。

    两人面无表情，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让下方众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节奏。

    张岩快步走到末席站定，目光扫过众人。

    魏伯寒断了一臂，虽然已经接上，但袖管空荡荡的，脸色也透着一股失血后的苍白；罗紫嫣则是一脸肃然，早已没了往日的娇俏。

    落魂坡一战，大家都赢得不轻松。

    “人齐了。”

    陆老祖并未开口，声音是从大殿深处的虚空中传来的。

    是金老祖的神识传音。

    “此战虽胜，却胜得丑陋。”

    那声音不带丝毫怒气，却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头。

    “三千弟子被困落魂坡，若非散修拼死相救，若非援军及时，此时青玄宗怕是要披麻戴孝。为何？因为我们的腿断了，血止不住。”

    张岩眼皮一跳。

    “没有传送阵，支援如同龟爬；没有高阶灵医，伤者只能等死。”金老祖的声音陡然转厉，“黑山之乱只是开始，乱世将至，宗门若还守着这几亩三分地闭门造车，下一次死的就不是几千练气，而是你们，是我们这三个老不死！”

    大殿内死寂一片。

    张岩垂着眼帘，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传送阵……那可是传说中上古大宗才玩得起的东西，涉及的空间阵纹极为深奥，且材料大多绝迹。

    “即日起，尔等六人，卸下宗门俗务。”

    一道金色的卷轴凭空浮现，缓缓展开。

    “予尔等三十年自由身，每人赐灵石五万，任务只有一个——游历天下，不惜代价搜罗传送阵图与高阶医道传承。”

    五万灵石！

    在场几人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这笔巨款足够在黑市上买下一个小型修仙家族了。

    但紧接着，那股沉甸甸的压力便压过了贪婪。

    三十年，听着长，但对于要在茫茫修真界寻找失传已久的阵道传承来说，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且这五万灵石是买命钱，也是宗门勒紧裤腰带挤出来的血汗，要是带不回东西……

    “弟子领命！”

    魏伯寒第一个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张岩看着身旁这些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同道，心中那股沉寂已久的冒险因子也开始躁动。

    比起守着家族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去外面看看这浩瀚天地，去更广阔的世界为家族和宗门寻找出路，这才是修士该有的活法。

    他也随众而出，躬身行礼。

    领了灵石与任务玉简，众人并未多言，各自散去准备。

    张岩独自一人走出大殿，站在青玄宗最高的山崖边。

    山风猎猎，吹得他道袍翻飞。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那是当年亡父遗物中夹杂的一份残卷。

    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模糊的墨线，越过崇山峻岭，穿过危机四伏的妖兽荒原，最终停在了一片被标注为深蓝色的区域。

    青璃海。

    据说那里是上古修士遗迹最多的地方，也是商贸最繁华的地界。

    “三十年……”张岩低声呢喃，目光投向远方层峦叠嶂的云海。

    路途遥远，还得先回一趟张家交代后事，更得好好规划一番这条能把命都搭进去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