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是四月一号,也就是说新监生进入国子监后的第一次月考马上要开始了。
严恕当然是不怕的,国子监的月考内容基本就是乡试的简化版,和以前丽泽书院的课考也差不多,严恕已经算是久经考验了。
但是总有怕的人,比如说如沈宗周这样的捐纳者。
例监生大多数是靠着作弊代考完成国子监的月考的。如果他们自己考的话。那肯定永远都毕业不了,永远都无法授官,那白花花的银子不就扔水里了么?
严恕对沈宗周一直比较冷淡,所以虽然是同乡,对方也没过来自讨没趣,请他帮忙作弊。这点让严恕颇为欣慰。
卯时三刻,严恕进入考场,他左右环视一圈,基本上例监生都没来,而他们的考位上却都有人坐着。这真是明目张胆的作弊,居然完全没人管,也不知道他们为了这种“优厚”的待遇,花了多少银子。
拿到试题以后,严恕稍微愣了一下,经义题和策论题都很常规,但是这次居然有算术题?
虽然大齐的乡试中也不是没有可能出现算术题,但是出现的概率是极低的。基本上就是乡试第二场大概几十年里能出一道题,而且即使不会也问题不大,因为这个算术题极大概率是选做题。
严恕仗着自己上辈子有数学底子,基本没怎么练习过算术。这次见到稍微有些惊讶。莫名地有种考语文走错试场,去了数学试场的感觉。
题目是这样的:“今有圭田一段,长一百二十步,阔三十六步。今从阔处截地一亩,问:截长多少?”
严恕读完题就笑了,这是非常简单的几何题么。
这题的关键是,一亩有多大?大齐的 1亩 = 240 平方步。
所以这题翻译一下就是:有一块三角形地,底边长120步,对应的高是36步。现在要从顶点开始,沿着高线方向,截出一块面积刚好是1亩(240平方步)的相似小三角形。问截取后,小三角形的高是多少步?
严恕在草稿纸上略一运算,就得出了自己的答案:十二步。
但是因为严恕很少练习数学题,所以他没办法将运算过程详细地用这个时代的数学语言写下来。毕竟他用的是现代的解题方法,能不直接写阿拉伯数字和现代数学符号已经很好了。
严恕算完以后,有些无语,自己为了应对国子监的月考,难道以后还要专门买本数学书来熟悉里面的传统数学术语?应该没必要吧?毕竟算术题出现的概率是极低的。
还好他之前并不是完全没接触过这个时代的数学题,否则的话连什么是“圭田”都不知道。
这次月考一共三道题,除了数学题以外,一道四书题八股文,题目是《周公兼思三王以施四事》。
一道策论题,题目是“北虏昔年入犯,多在秋冬。近岁则春夏亦频扰边,且往往联营数万,入犯愈深。论者或主复太宗巡边之制,或言当谨守九边、修缮屯堡,或倡封贡以弭兵。然边防匮饷,士卒疲羸,将帅推诿之弊尤深。今欲固圉安边,其要当以何者为先?试陈方略。”
这两题都是严恕在准备乡试和国子监拣选考试的时候磨得非常熟悉的题,故而写得很快。
三道题,午时过一点点就写完了,于是严恕就申请提前交卷。
监考的监丞看了严恕一眼,把他的卷子收了,就让严恕走了。
严恕走出考场的时候,发现那道数学题难住了很多人,包括替考者。看来由于乡试里面基本没有数学题,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对算术是完全不重视的。
除了参加专门为工部和户部挑选算术人才的“明算科”考试以外,很少有读书人会专门去练习算术。
而如果是通过“明算科”入仕,那一辈子就是杂佐小吏了,绝对是不可能升上去的。所以除非万不得已,八股文章实在是不会作,也没人去考那么没前途的“明算科”。
第二日,国子监有五经博士常博士的会讲课,严恕早早就到监了,却被一个小吏叫去,说是刘司业有事找他。
严恕对这个“刘司业”都没什么印象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直觉上觉得没好事。
严恕一脸懵逼地走到绳愆厅,绳愆厅内,北墙“明刑弼教”的匾额在昏沉光线中显得有些沉重。黑漆公案上,戒尺、集蕸册与摊开的考卷形成无声的压力。而东墙木架上,篾片与手板的轮廓在阴影里格外清晰,这里是惩戒监生之所。
严恕站在堂下,背脊挺直,手心却已汗湿。他面前,刘司业正用两根手指捏着他的算学考卷,目光像最精密的探针,反复逡巡在那唯一写着答案的空白处——“圭田截长:十二步”。
没有“术曰”,没有“解曰”,没有任何算草。干净得诡异,精准得可疑。
刘司业年近五旬,面容清癯如古松,整个人透着严谨与审视。他许久没说话,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那“十二步”三个字。笃,笃。声音不响,却在寂静的厅堂里砸在人心上。
“严恕。”
“学生在。”严恕应声,喉咙有些发干。
“此题,”刘司业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冰冷的质感,“监中算学博士言,需熟练运用方田、少广、开方诸术,兼通比例之理,完整算草非片刻可成。这次参加月考的近一千名监生,答对此数者,寥寥无几。”他顿了顿,将考卷微微举起,让那刺眼的空白完全暴露,“但是……你的答卷上除了一个答案,其他空空如也。你作何解?”
“回……回司业,”严恕整理了一下思路,声音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学生……学生当时觉得,过程了然于心,或许……或许不必尽数写出?”
“了然于心?”刘司业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交叠放在案上的手,食指微微抬了一下。这是他耐心开始被消耗的细微标志。“何等样的‘了然’?能让你省去所有法理推演,直抵答案?你用的不是《九章》之法,亦非《统宗》之术?”
严恕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他的确用了现代平面几何的算法直接得出了答案,但是那么多明目张胆作弊的人他不去抓,偏抓自己这个老实答题的。是因为自己塞钱不到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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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严好久没挨揍了,有想要让情节发展到他挨揍的读者举下手,我看看。如果没有的话,那我就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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