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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会试开考
    至平二十四年二月初九,寅时初刻。

    京城还沉在墨汁般的夜色里,贡院街却已浮动着压抑的声浪。无数灯笼在刺骨寒气中颤抖,吐出昏黄微光。严恕拢了拢身上那件青绸面儿灰鼠皮里的披风,细密的绒毛边护着脖颈。可当贡院那黑沉沉的高墙轮廓撞进眼帘时,他呼吸还是不易察觉地一窒。

    几个月前的乡试,也是这座贡院。

    那九天像一道迟迟不肯愈合的旧伤。此刻,贡院门檐下那盏摇曳的风灯,墙上雨痕蜿蜒的走向,甚至空气里那股陈年石灰混合着霉变纸张的特殊气味——都瞬间活了过来,缠上他的四肢百骸。

    “顺天府试子,列队!”

    胥吏的吆喝将他拽回当下。严恕随着人流缓缓前移,脚下那双加厚麂皮暖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每一步却都像踏在记忆的薄冰上。怀里文书用上好的桑皮纸整齐收着。

    搜检棚檐下火光跃动。

    “解开!”

    严恕平静地褪去外袍夹袄,寒风舔上肌肤的瞬间,他肩背肌肉记忆般地绷紧。他考篮里的物品被一一查验:酥饼、歙砚、紫毫笔、扁壶。每件都质地精良而简朴,符合严家家风。

    “缝线。”

    另一兵丁扯过他备用的素蓝直裰,手指用力捻过衣缝。布帛被拉扯的韧响。

    “过!”

    文书核验的棚屋里,老书吏的目光在“嘉兴府严氏”上停留。严恕安静等着,袖中的手却微微收拢。

    “国子监的监生?”书官吏问。

    “是。”严恕回答得很简洁。

    书吏点了点头,铜戳沉沉落下。接过文书时,严恕触到那未干的朱砂印,竟觉得指尖发烫。

    踏进头门。

    甬道长深如峡,火把将人影投在斑驳砖壁上,扭曲晃动。风从尽头倒灌,呜咽如诉。严恕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两侧号舍的黑影层层叠叠压过来。他找到了“地字柒佰叁拾贰号”,与乡试时的“西洪字九号”不同,格局却别无二致:同样狭仄,同样渗着霉味,同样一张坐板一方搁板。

    严恕放下考篮,从底层取出那个扁铜暖炉。铜炉在掌心泛起暖意,他却莫名觉得,这温暖有些陌生,甚至奢侈。

    远处传来沉沉鼓声,第一通。

    严恕在冷硬的坐板上坐下,将披风垫在身后。闭上眼睛,乡试最后一夜的感受汹涌而来:身体透支的虚浮,以及交卷后走出这扇门时,日光刺眼得让他几乎流泪的眩晕。

    他睁开眼,号舍外天光渐青。

    严恕知道自己带了足够的炭丸、耐存的吃食、最御寒的衣裳。更重要的是,他这次有了更加稳定的内心。经过上次乡试后那如烈火一般的淬炼,他的心境已经不同。

    他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寒冷中迅速消散,然后,他开始慢慢地研墨。墨条在砚台上划过,声音沉稳。

    铜锣声从至公堂方向传来,沉闷而威严,穿透数千间号舍,压过了所有细碎的响动。严恕搁下笔,将掌心那点炭炉的余温攥紧。他知道,发卷的时刻到了。

    甬道上响起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那不是士子的彷徨步履,而是号军们的军靴。他们两人一组,抬着厚重的木匣,像一道沉默的黑色溪流,注入贡院这具庞大躯体的每一条“血管”。脚步在严恕的号舍前停下。栅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只粗糙的手伸进来,放下一叠厚重的试卷,还有一沓素白的稿纸。没有言语,只有纸张与木板摩擦的“沙沙”声,随后小窗“咔哒”合上,脚步声移向下一间。

    整个过程快得近乎冷酷。科举之公平,在这等细节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无人知晓邻舍是谁,无人能得半分额外提示,每个人都只面对这四堵高墙,和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笔墨。

    严恕深吸一口气,将那卷试卷移到面前。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坚韧微黄,边缘裁切得极为齐整,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官气。卷首朱红色栏框内,已用端正的宋体印着《至平二十四年丁巳科会试第一场试题》。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无非是避讳、格式、誊写等条条框框,他目光一扫而过,重要的是题目本身。

    四书义三道: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大学》曰:“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

    这三道四书题都还算常规,严恕心下稍定。而难点在于如何在出新的同时保持文章义理上的醇厚。毕竟本次会试的主考应该不太愿意看到偏离朱子注疏的破题。

    五经题各依本经,严恕的本经为《诗经》,他的目光急急投向属于《诗》的那道题。而题目映入眼帘时,他呼吸为之一滞:

    “《诗·小雅·正月》:‘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

    只此两句,寒意却比号舍中的更甚,直透肺腑。

    此诗乃西周大夫怨刺幽王昏暴、时局险恶之名篇。这两句的厉害在于:天本至高,却逼得人不敢不弯腰蜷缩;地本至厚,却让人不敢不轻步小走。以天地之博大连容身之难,写尽政治高压下臣民战栗窒息、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的绝境。

    此题之险,险在双关。表面上,是要求通训诂、明诗旨,阐释诗句本意与历史背景。更深层处,却是一道直指当下的时政隐喻题。《正月》全篇充斥“忧心惨惨”、“哀今之人”之叹,这“局”与“蹐”,难道仅仅在说千年之前的周室?至平二十四年,边患频仍,吏治腐败,朝议纷嚣,言路是否亦如这“高天厚地”,令人心生畏惧,不敢纵情抒怀?

    这已不止是经义考核,这是对士子胆识、忠诚与诠释智慧的危险试炼。如何在“代圣立言”的框架内,既不失经典原意,又能寄托对时局的深切关怀,叩问着每一个拿到这道题的士子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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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搜检入场都写过了,会试也是大同小异,我就略写了。

    我突然发现,虽然这本书号称写科举,但我居然从来没完整地写过三场全部文章。基本上除了第一篇四书八股文和帖诗以外,其他都没详细写过。所以我决定这次会试把文章写得详细一点。

    这次会试我会详细写第一场的一篇五经文,第二场的一篇论,一篇诏和一篇判,第三场的策论还是会比较简略,因为策论的重头戏在殿试。为了防止重复,我就以后再详细写。

    总之,我力求让大家沉浸式体验明清科举的全过程吧。自从有了d老师,我真是啥文章都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