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在河神庙里与几位队率低声商议到半夜。最终决定,三百精锐化整为零,以商队、工匠、游学士子等身份分批潜入江宁城,主要任务是暗中查访张明下落,并留意城中异常动向,尤其是与北方新政、北疆军事相关的流言传播节点。
陈风自己则扮作贩卖皮货的北地商人,在江宁城西的“悦来客栈”住下。这里是南来北往客商的聚集地,消息灵通,也容易隐藏身份。
入住次日,陈风就在客栈大堂听到了更多议论。几个来自苏杭的丝绸商人,边喝酒边抱怨新政中的商税条款,认为朝廷“与民争利”。旁边一桌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则激昂地讨论着“朝廷重用武将,轻视文教”,甚至有人隐晦地提到“女主当国,非社稷之福”。
陈风低头喝茶,心中寒意渐生。这些言论看似分散,却都指向了对婉清公主执政合法性和新政合理性的质疑。传播如此集中且有针对性,背后显然有人推动。
第三天午后,陈风手下一名扮作乞丐在城门口盯梢的士兵传来消息:有一支从扬州来的商队,护卫颇为精悍,不像寻常家丁,进城后直接住进了城南的“集贤雅舍”。那是江宁府数一数二的豪华客栈,据说幕后东家与本地世家大族关系匪浅。
陈风决定去探一探。
集贤雅舍坐落于秦淮河畔,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气派非凡。陈风换了身稍显体面的绸衫,以打听皮货行情为名,走进了客栈一楼茶座。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子,要了一壶茶,看似随意地观察。那支扬州商队包下了后院东侧一整排厢房,门口有两名身材壮硕的汉子守着,眼神锐利,不时扫视四周。
正观察间,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陈风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在一众仆从簇拥下缓步下楼。公子相貌英俊,但眉眼间带着一股骄矜之气。掌柜的连忙迎上去,躬身问安:“宋公子,您要出去?”
“嗯,去赴知府大人的诗会。”年轻公子随意应道,目光掠过茶座,在陈风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带着人出了门。
“这位宋公子是?”陈风状似好奇地问添茶的伙计。
伙计压低声音:“客官是外地人吧?这位可是咱们江宁府头号人物,宋家大少爷宋文远。宋家,那可是三代进士,诗礼传家,在咱们这地界,说话比知府大人还管用呢。”
宋家……陈风记下了这个名字。张明投靠的那个“宋先生”,是否与这江宁宋家有关?
当天晚上,陈风在客栈房间内,等来了两名负责查访的队率。
“统领,我们打听到一些消息。”一名队率低声禀报,“江宁宋氏,确是本地望族。现任家主宋仁轩,官至礼部右侍郎,去年致仕还乡。其长子宋文远,秀才功名,未曾出仕,但交游广阔,与江南诸多世家子弟、地方官员往来密切。次子宋文博,在京为官,任户部给事中。”
另一名队率接着道:“我们还查到,大约半月前,宋家在城外的别庄‘栖霞山庄’,曾秘密接待过一队客人,身份不明,但守卫森严。最近城里那些对新政和……公主不利的流言,最早似乎就是从几个与宋家往来密切的文人雅集上传出的。”
线索渐渐指向宋家。但宋家树大根深,在地方上影响力巨大,没有确凿证据,绝不能轻动。
“集贤雅舍那支扬州商队,查清底细了吗?”陈风问。
“正在查。表面上是做盐引买卖的,但护卫中疑似有军伍出身之人。他们与宋家似乎也有往来,今日午后,宋家的一名管事曾去过客栈后院。”
陈风沉吟片刻:“继续盯紧栖霞山庄和集贤雅舍。另外,想办法查清宋家与京城刘墉党羽是否有牵连,尤其是那个可能南逃的张明,是否被宋家藏匿。”
又过了两日,陈风手下一位擅长潜行侦查的士兵,冒险夜探栖霞山庄,带回了重要情报。
“山庄后园有一处独立小院,日夜有人看守。昨夜三更,我隐约听到那小院里传出北地口音的抱怨声,虽然压得很低,但提到了‘赵刚’、‘北疆’等词。因守卫太严,无法靠近确认是否为张明。”
几乎同时,负责监视集贤雅舍的人也回报:那支扬州商队中,有人暗中与江宁府的几名漕运司小吏接触,似乎是在打听近期北上漕船的运力、路线和护卫情况。而这几名小吏,都被证实与宋家关系匪浅。
陈风将线索串联起来:宋家可能藏匿了张明;扬州来的神秘商队可能与宋家有勾连,似乎在筹划利用漕运线路做些什么;宋家还在暗中推动不利于朝廷和新政的舆论。
他们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对抗新政,保护家族利益?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就在陈风苦苦思索时,意外发生了。
一名扮作货郎在栖霞山庄外围盯梢的士兵,被山庄巡逻的护院发现并扣下。尽管他咬定自己是误入,但宋家似乎起了疑心。次日,江宁府衙突然贴出告示,称近日有北地流寇窜入本府地界,为保境安民,即日起加强各城门盘查,夜间实行宵禁。
陈风心知不妙,这很可能是宋家借官府之手,清查可疑外来人员。他们这几百人分散在城中,虽然身份伪装得不错,但若被重点盘查,难保不出纰漏。
他立即发出暗号,命令所有人员提高警惕,减少外出活动,并准备应急撤离方案。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门来。
这天傍晚,陈风正在房中研究江宁城防图,房门被敲响。门外是客栈掌柜,身后跟着两名身着公服的衙役。
“陈老板,打扰了。”掌柜赔着笑,“这二位是府衙的差爷,近日城中有盗匪流窜,按上峰命令,要对所有客栈的住客重新登记核验路引。”
陈风心中警惕,面上却堆起商人惯有的笑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假路引和货单:“应该的,应该的,配合官府嘛。在下从北边来,贩些皮货。”
一名衙役接过路引,仔细看了看,又打量陈风几眼:“北边来的?口音不太像啊。”
陈风心里咯噔一下,他虽努力模仿,但多年军旅,口音难免带着北疆的硬朗。
“军爷好耳力,”他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小锭银子,“在下祖籍确是北地,但年少时就随家父走南闯北做生意,口音杂了。这点心意,给二位爷打酒喝。”
衙役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但另一名衙役却盯着陈风的手,忽然问道:“陈老板这手,虎口茧子这么厚,不像常年拨算盘的,倒像是……练刀握枪的?”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风瞳孔微缩,面上笑容不变:“军爷说笑了,我们走皮货的,时常要自己剥皮鞣制,摆弄刀子的时候多,茧子自然厚些。”他一边说,一边将手自然垂下,袖中短刃已滑至掌心。
两名衙役对视一眼,显然并未完全消除怀疑。先前收钱的衙役打着圆场:“原来如此。陈老板,近日城中不太平,您也多注意安全,早些歇息吧。”
两人退出房间。陈风听着脚步声远去,立刻吹灭灯火,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透过缝隙向外观察。只见客栈对面的巷口阴影里,隐约有人影晃动,似乎并未真正离开。
他被盯上了。
陈风迅速收拾紧要物品,将一枚示警的响箭藏在袖中。他知道,今夜很可能无法安然度过。宋家或者江宁官府,恐怕已经对他们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经张网以待。
现在的问题是,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是仅仅怀疑他这个“皮货商”,还是已经察觉了其他潜入的弟兄?
他必须尽快将这里的情况送出去,并做出决断:是继续潜伏寻找张明和宋家的罪证,还是立刻撤离,避免全军覆没?
夜色渐深,悦来客栈外,看似平静的街道上,潜藏的危机如同秦淮河的暗流,正在无声涌动。而陈风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栖霞山庄那处隐秘小院里,一场关于“货物”如何通过漕运“安全北上”的密谈,也刚刚接近尾声。一张更大的网,似乎正在悄然撒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