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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卢俊义月下独酌
    月华如练,洒在梁山后山的断崖上。

    卢俊义独坐崖边青石,一坛“梁山烧”已去了大半。酒是烈酒,入口如刀,却割不断心中乱麻。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崖下,梁山泊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银光,像一块巨大的、碎裂的镜子。远处山寨的灯火稀稀拉拉,远不如当年一百单八将齐聚时的辉煌——那时聚义厅夜夜笙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杏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替天行道”四个字仿佛真有吞吐天地的气魄。

    而今呢?

    卢俊义冷笑一声,又灌了一口酒。

    “替天行道”成了安抚使的招牌,“兄弟义气”成了招安路上的垫脚石。宋江在聚义厅里的咆哮犹在耳边:“咱们的路只有一条——招安!”

    “招安……”卢俊义喃喃重复,忽然将酒坛重重顿在石上,“招个鸟安!”

    声音在空寂的崖边回荡,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走。

    他卢俊义,河北玉麒麟,祖上三代将门,自幼习武读书,枪棒拳脚冠绝河北,诗书韬略不输文人。本可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却因仗义疏财、结交豪杰,被官府诬陷,逼上梁山。

    上梁山时,他以为找到了归宿。晁盖哥哥豪气干云,众兄弟义薄云天,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让他看到了涤荡世间污浊的希望。

    可晁盖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曾头市那一箭,真的只是史文恭射的吗?

    卢俊义不愿深想。有些事,想透了,心就凉了。

    宋江接位后,一切慢慢变了。聚义厅里讨论的不再是“如何劫富济贫”、“如何惩治贪官”,而是“如何扩大地盘”、“如何增加钱粮”、“如何让朝廷看到我们的价值”。

    直到招安那日。

    卢俊义闭上眼睛,那一幕清晰得如同昨日——

    聚义厅内,宋江举杯,满面红光:“诸位兄弟!招安文书已下!从此咱们就是朝廷的人了!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就在今朝!”

    武松摔杯,鲁智深怒骂,厅内乱成一团。

    而林冲,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的林教头,缓缓起身。

    卢俊义至今记得林冲当时的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冰冷的、穿透一切的了然。仿佛他早已看穿了这场戏的所有结局。

    “宋江哥哥,这招安酒,我林冲,不喝。”

    一句话,石破天惊。

    然后是那场让吴用哑口无言的辩论。林冲字字诛心,从方腊田虎的下场,说到岳武穆的冤死;从朝廷党争的黑暗,说到百姓民生的疾苦。他说“忠于国家,非忠于昏君奸臣”,说“赵官家画的大饼,比炊饼还虚”,说“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

    每一句,都敲在卢俊义心坎上。

    但他当时没有站出来。为什么?

    因为宋江对他有“知遇之恩”?因为他是梁山第二把交椅?因为……他舍不得这虚名?

    “呵……”卢俊义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直冲脑门,“玉麒麟啊玉麒麟,你也是个俗人。”

    崖风渐起,吹得他衣袍猎猎。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就着月光展开。

    信纸已有些皱,但上面那杆枪、那杆矛交叉的图案依然清晰——那是周侗师父独创的“枪矛合击术”的起手式,天下只有他和林冲两人会使。

    周侗,一代宗师,曾指点过卢俊义三月,又收林冲为关门弟子。师父常说:“俊义刚猛有余,灵变不足;林冲沉稳有余,血性不足。你二人若能互补,当可无敌于天下。”

    可惜,师兄弟从未并肩作战,反倒成了对手。

    饮马川那一战……

    卢俊义闭上眼睛,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两马对驰,枪矛并举。

    第一击,试探。林冲的蛇矛轻如飘絮,却在接触瞬间爆发出千钧之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第十击,林冲的枪法变了。不再是沉稳大气的林家枪,而多了几分诡谲狠辣。那是战场的搏杀术,是千百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杀招。每一矛都直奔要害,却又在最后一刻留了三分余地——不是杀不了,是不想杀。

    第三十击,卢俊义使出毕生绝学“麒麟破阵枪”,枪影如暴雨倾盆。林冲却以慢打快,蛇矛如灵蛇出洞,精准地刺破每一道枪影的破绽。

    最后一击。

    林冲忽然纵马急冲,人在马上,矛却脱手飞出!

    不,不是脱手——是“掷矛术”!军中失传的绝技!

    卢俊义慌忙举枪格挡,却见那矛在空中诡异转折,绕过枪杆,直刺胸膛!他拼尽全力侧身,矛尖擦着铁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

    而林冲已到面前,空手入白刃,一掌拍在枪杆上!

    “嗡——!”

    卢俊义只觉得一股螺旋劲力透杆而入,铁枪几乎脱手!他咬紧牙关,运足内力想要稳住,却见林冲另一只手已握住蛇矛矛尾——原来那掷出的矛尾系着细链!

    一拉,矛回!

    矛尖抵住咽喉。

    “承让了,师兄。”

    林冲的声音平静,眼神清澈,没有胜利者的骄狂,也没有对败者的鄙夷。只有一种……惋惜?

    “师兄的枪法已臻化境,可惜心乱了。”林冲收矛,看着卢俊义,“枪为百兵之王,当一往无前。师兄出枪时,却在犹豫——犹豫该不该杀我,犹豫这一战的意义,甚至……犹豫梁山的道路。”

    卢俊义当时无言以对。

    因为林冲说中了。

    “若他日师兄想明白了,”林冲拨马转身,留下最后一句话,“二龙山的大门,永远为师兄敞开。”

    ……

    月光下,卢俊义攥紧了信纸。

    “林冲……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喃喃自语。

    是那个东京城中忍气吞声、妻子受辱也不敢反抗的懦夫?

    是那个梁山聚义厅上一语惊天、率众而去的枭雄?

    是那个饮马川上枪法通玄、却对败者手下留情的武者?

    还是那个在青州分田地、设民事、让百姓高呼“万胜”的……明主?

    卢俊义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