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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呼延灼的恼怒
    十一月二十九,申时,白马坡下三里处,临时营地。

    帐篷还没搭完,篝火才刚点燃,空气中飘着血腥味、草药味和烧焦皮毛的臭味混合的难闻气味。一千五百余残兵或坐或躺,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身上带伤,哼哼唧唧。军医带着几个医兵在伤员堆里穿梭,忙得满头大汗,可绷带不够用,金疮药也见底了,只能撕了战袍凑合。

    中军大帐里,气氛更压抑。

    呼延灼坐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案后,脸色铁青,右手死死攥着一只空酒囊——刚被他捏爆的酒囊,浑浊的酒液滴滴答答顺着指缝流到案上,和未干的血迹混在一起。他面前站着韩滔,还有几个侥幸逃回来的轻骑校尉,个个垂头丧气,不敢抬头。

    “一千五百二十三人……”呼延灼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铁,“一下午,我丢了将近一千五百人!三百重骑全折,轻骑折了七成!韩滔,你告诉我——这仗是怎么打的?”

    韩滔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说话!”呼延灼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地图、令箭都跳了起来,“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劝我小心,劝我谨慎,劝我这那!现在呢?啊?!”

    他越说越激动,霍然站起,绕过桌子走到韩滔面前,几乎贴着脸吼道:“你倒是说说,林冲用的是什么阵?什么法?让我三千铁骑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全,就死了一半?!”

    韩滔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咬牙道:“将军……林冲用的并非什么高明阵法,就是……就是层层设陷,步步杀机。”

    “层层设陷?”呼延灼冷笑,“你是说,我呼延灼,堂堂郑州团练使,开国名将之后,被几个陷坑、几道绊马索、一堆铁蒺藜给打垮了?!”

    “不止那些。”韩滔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还有床弩、硬弓、火炮……最重要的是那些刀斧手,专砍马腿的战术,咱们从未见过……”

    “那是因为你们废物!”呼延灼怒吼,“被人砍马腿,不会砍回去吗?!马倒了,不会下马步战吗?!我呼延家的兵,什么时候只会骑马不会走路了?!”

    这话就诛心了。韩滔脸色一白,扑通跪地:“末将……末将无能!”

    几个校尉也跟着跪下,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呼延灼看着他们,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可怒火之下,是更深的屈辱——他怎能不怒?怎能不辱?呼延家三代将门,在西北战场杀得西夏人闻风丧胆,如今却在这山东的小山坡上,被一群“草寇”打得满地找牙!

    传出去,他呼延灼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呼延家三代威名,岂不成了笑话?

    “起来。”他忽然说,声音冷得像冰。

    韩滔等人不敢动。

    “我说,起来。”呼延灼又重复一遍,这次声音平静了些,可那平静里透着的寒意,让人脊背发凉。

    韩滔战战兢兢站起来。

    呼延灼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盯着案上那张染血的地图,看了许久。帐篷里静得可怕,只有外面伤员压抑的呻吟声隐约传来。

    “韩滔,”他忽然开口,“你说,林冲为什么不敢正面打?”

    韩滔一愣:“将军是说……”

    “我问你,”呼延灼抬起头,眼中闪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他若真有本事,为何不列阵迎战?为何要挖坑、布索、撒铁蒺藜、躲在树林里放冷箭?为何要等我们冲上去,才敢冒头?”

    “这……”韩滔犹豫,“兵法云,以己之长,攻敌之短。林冲以步卒对骑兵,自然要扬长避短……”

    “放屁!”呼延灼打断他,“什么扬长避短?就是不敢!他怕了!怕我连环马阵冲锋之威,怕我呼延家祖传战法!所以才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想挫我锐气,乱我军心!”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看透了:“你们想想——他若有正面一战的实力,何必费这么大周章?挖坑布索不要人力吗?打造铁蒺藜不要铁料吗?布置床弩火炮不要时间吗?他准备了这么多,恰恰说明——他心虚!他知道正面打不过,只能耍这些小聪明!”

    这话乍听有理,可韩滔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小心道:“将军,话虽如此,但林冲这些‘小聪明’,确实……确实让咱们吃了大亏。”

    “那是我们大意了!”呼延灼握紧拳头,“是我们轻敌,才中了他的计!可一次中计,难道次次中计?同样的坑,我还能掉进去两次?!”

    他眼中重新燃起战意:“传令下去——轻伤者全部归队,重伤者就地安置。所有战马重新检查,马蹄铁有损的立即更换。弓箭、刀枪、盾牌,全部清点。今夜子时……”

    “将军!”韩滔失声惊呼,“您难道要……夜战?!”

    “对!”呼延灼斩钉截铁,“夜战!林冲那厮,定以为我们新败,必会休整。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今夜子时,全军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万万不可!”韩滔急得额头冒汗,“将军,弟兄们士气低迷,疲惫不堪,如何能夜战?况且夜战最忌地形不熟,那坡上陷阱重重,夜里更难防备啊!”

    “正因夜里难防,才要夜战!”呼延灼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想想——那些陷坑、绊马索、铁蒺藜,白天尚且难防,夜里如何看得清?可反过来,我们看不清,他们也看不清!林冲的床弩、火炮、弓手,夜里还能瞄得准吗?那些躲在树林里的刀斧手,夜里还敢出来吗?”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步,越说越兴奋:“夜战,拼的不是装备,是胆气!是血性!我呼延家儿郎,缺胆气吗?缺血性吗?白日里我们吃亏在明处,夜里大家都暗,那就看谁更勇,谁更狠!”

    韩滔听得心惊肉跳。这想法太疯狂了——用疲惫之师打夜战,还是在不熟悉的地形上,简直是赌命!

    “将军三思!”他扑通又跪下了,“就算要打,至少等明日,让弟兄们歇息一夜,恢复体力……”

    “等明日?”呼延灼冷笑,“等明日,林冲的陷阱只会更多!等明日,童枢密的大军就到了——到时候,踏平白马坡的功劳,还轮得到我吗?!”

    这话暴露了他真实的心思——不止是复仇,更是抢功。白日惨败,他急需一场胜利挽回颜面,更要抢在童贯主力到来前拿下白马坡,否则先锋惨败的消息传到童贯耳朵里,他这团练使的位置怕都坐不稳。

    韩滔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主帅心意已决,再劝也是徒劳,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末将……遵命。”他艰难地说出这三个字。

    “好!”呼延灼重重拍他肩膀,“去准备吧。记住——今夜之战,只许胜,不许败!胜了,人人重赏;败了……提头来见!”

    “是!”

    韩滔退出大帐,外面天色已暗。残阳如血,映着营地中央那面残破的“呼延”帅旗,显得格外凄凉。

    几个校尉围上来,低声问:“韩将军,真打啊?”

    韩滔苦笑:“军令如山,你说呢?”

    “可弟兄们……”一个校尉欲言又止,看向那些东倒西歪的士兵,“你看他们,还有战心吗?”

    韩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年轻骑兵正抱着断腿的战友痛哭;一个老兵呆呆望着白马坡方向,眼神涣散;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见他看过来,立刻闭嘴低头。

    军心已散。

    韩滔心中叹息,却只能硬着头皮说:“去传令吧。告诉弟兄们——今夜胜了,每人赏银十两,官升一级。”

    “那败了呢?”有人小声问。

    韩滔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没有败路。”

    众人心中一凛,各自散去传令。

    帐篷里,呼延灼重新坐回案前,盯着地图上的白马坡。他伸出手指,在坡顶位置重重一点。

    “林冲,”他喃喃自语,“你以为赢了白天一场,就能高枕无忧?今夜,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他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却不知,同一时刻,白马坡顶,林冲也在看地图。

    武松、鲁智深、杨志、凌振等人围在四周,听林冲部署。

    “呼延灼此人,骄傲易怒。”林冲指着地图上敌营位置,“今日惨败,他必不甘心。我料他……今夜会来。”

    “今夜?”鲁智深瞪眼,“他吃了这么大亏,还敢来?”

    “正因吃了亏,才更要求。”林冲淡淡道,“他急需一场胜利挽回颜面,更要抢在童贯大军到来前夺下白马坡。否则,他这先锋官,怕是要当到头了。”

    杨志点头:“哥哥说得对。以呼延灼的性子,今夜必来。”

    “那咱们……”武松握紧刀柄。

    “将计就计。”林冲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他以为夜战对他有利——看不清陷阱,瞄不准弓弩,刀斧手不敢出林。那我就让他知道,夜战……对我们更有利。”

    他看向凌振:“你那三十门虎蹲炮,全部移到坡腰两侧。今夜不要用开花弹,用散弹——铁砂、碎石、碎铁片装填,专打面门。”

    凌振眼睛一亮:“散弹打骑兵,夜战最合适!一打一片!”

    “杨志,”林冲又看向杨志,“把你的绊马索,全部换成细铁丝——涂黑,夜里根本看不见。高度降到离地三寸,专绊马小腿。”

    “妙!”杨志抚掌,“马冲锋时,小腿抬得最低,三寸高的铁丝,白天能看见,夜里绝对发现不了!”

    “武松,”林冲看向武松,“你的刀斧手今夜全部换成钩镰枪——枪头带钩,专钩马腿。不用砍,一钩就倒。”

    “得令!”

    “鲁达,”最后看向鲁智深,“你的僧兵今夜任务最重——等敌军冲过陷坑区,阵型大乱时,从坡顶杀下。记住,不要喊杀,不要点火把,悄无声息地杀。”

    鲁智深咧嘴笑了:“洒家最喜欢摸黑打架了!”

    众人领命而去。林冲独自站在坡顶,望向敌营方向。

    夜色渐浓,星光黯淡。

    一场更血腥的夜战,即将开始。

    而此刻,呼延灼大帐内,这位双鞭将正在穿戴盔甲。亲兵帮他系好最后一根甲绦,递上双鞭。

    呼延灼接过双鞭,握了握,沉甸甸的,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将军,”韩滔进帐,脸色凝重,“弟兄们……准备得差不多了。只是……士气还是不高。”

    “杀几个人,士气就高了。”呼延灼冷冷道,“传令——第一波冲锋,后退者斩!第二波冲锋,怯战者斩!第三波冲锋,不前者斩!”

    三个“斩”字,说得杀气腾腾。

    韩滔心中一寒,只能应诺。

    子时将至。

    营地中央,一千五百余残兵勉强列队。火把照亮他们疲惫而恐惧的脸,不少人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呼延灼骑在乌骓马上,扫视众人,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弟兄们!白日之败,非战之罪,是我呼延灼轻敌中计!今夜,我亲自带队,誓要踏平白马坡,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怕有用吗?林冲就在坡上看着我们!他在笑!笑我们无能,笑我们废物!今夜,我们要用手中的刀,用胯下的马,告诉他——大宋铁骑,不可辱!呼延家军,不可欺!”

    这话有些效果,至少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光。

    呼延灼见状,举起双鞭:“今夜,不要俘虏,不要缴获,只要人头!杀一个贼寇,赏银五两!杀十个,官升一级!杀林冲者——赏金千两,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士气总算提振了些。

    “出发!”

    呼延灼一马当先,冲向黑暗中的白马坡。

    韩滔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不祥的预感。他抬头看天——今夜无月,连星星都少得可怜,黑得像是墨汁泼过。

    “此去……”他喃喃自语,“怕是回不来了。”

    但军令如山,他只能催马跟上。

    黑暗,吞噬了这支残军。

    也吞噬了呼延灼最后一丝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