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九月中旬,实验中学的梧桐叶就开始泛黄了。
今年是实验中学建校五十周年,校庆活动从九月初就开始筹备。
每个班级都要出节目,从合唱、舞蹈到小品、朗诵,各种形式应有尽有。
初一七班的文艺委员是个扎马尾辫的活泼女生,叫李晓雨。
她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动员:“咱们班人才济济,一定要在校庆上亮个相!”
然而动员了一周,报名者寥寥无几。
初中生正处于最微妙的年龄,大家不再是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又没到敢于表现的高中生阶段。
上台表演?在全校师生面前?光是想想就脚趾抠地。
“周老师说了,”李晓雨站在讲台上,双手叉腰,“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如果没人主动报名,那就……抽签!”
教室里哀嚎一片。
苏棠埋头做数学题,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只想安静地当个初中生,上课,写作业,回家,偶尔帮帮沈星河准备物理竞赛。沈星河已经通过初赛,正在备战十月份的复赛。
然而,命运,或者说,“躺赢”气运总有它自己的安排。
抽签用的是最简单的纸条法。
李晓雨准备了三十张纸条,二十九张空白,一张写着“表演”。
“公平公正公开!”她把纸条折成小方块,放进一个饼干盒里,“每个人抽一张,抽到的同学代表班级出节目。类型不限,唱歌跳舞朗诵都行,时长三到五分钟。”
学生们排着队上前,一个个紧张得手心冒汗。
苏棠排在中间,在她的气运视野中,那个饼干盒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随机性光晕。
大多数纸条的气运都是普通的白色,但有一张……散发着极其微弱淡金色“被选中”光晕。
她心里咯噔一下。
轮到她了。
她把手伸进盒子,指尖在纸条堆里划过。她能“感觉”到那张淡金色纸条的位置,就在角落。
她可以选择避开。
但就在她准备去拿另一张时,李晓雨忽然晃了晃盒子:“快抽呀苏棠,后面同学还等着呢!”
这一晃,纸条的位置变了。
苏棠的手“恰好”碰到了那张淡金色纸条。
她认命地拿出来,展开。
一个醒目的“表演”二字。
教室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李晓雨眼睛一亮:“苏棠!太好了!你准备表演什么?唱歌?跳舞?要不来个乐器?我听说你妈妈是音乐家……”
苏棠看着手里的纸条,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笔袋:“我唱歌吧。”
最简单的,最不用准备的,最不容易出错的。
就唱个歌,糊弄过去,完事。
她这么想。
校庆定在九月三十日,周五下午。
演出地点在学校大礼堂,那是个能容纳八百人的老式建筑,红绒座椅,木制舞台,灯光设备老旧,但音响效果意外地好。
当天中午,林秀云特意请假来学校给女儿化妆。
“棠棠紧张吗?”她一边给女儿梳头一边问。
“不紧张。”苏棠说的是实话。
经历过十八个世界的她,什么场面没见过?修仙界的宗门大比,星际文明的万人演讲,无限流副本的生死一线……相比之下,初中校庆的舞台,简直像过家家。
但她确实没打算认真表演。
就随便唱首歌,完成任务,然后继续当她的咸鱼。
林秀云给女儿梳了两个麻花辫,系上浅蓝色的丝带,配着白色的衬衫和藏青色背带裙,看起来清新又乖巧。
“我们棠棠真好看,”林秀云眼眶有点热,“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上台表演过,紧张得手抖。你现在比妈妈强多了。”
苏棠抱住母亲:“妈妈现在在更大的舞台表演呢。”
母女俩相视而笑。
下午两点,演出开始。
礼堂里座无虚席。
学生、老师、家长,还有特邀的校友代表,把八百个座位填得满满当当。
节目按年级顺序,从初一演到初三。
大多是集体节目,有大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集体舞《青春的旋律》,诗朗诵《献给母校的歌》……中规中矩,符合初中生的水平。
苏棠的节目排在第十三个,不早不晚,正是观众开始有点审美疲劳的时候。
她坐在后台的小板凳上,安静等待。前面是初二五班的相声,两个男生在台上抖包袱,台下笑声阵阵。
在她周围,其他准备上台的学生或紧张地背词,或反复检查服装,或小声哼唱找调。气运光晕大多是浅黄色的兴奋混合浅灰色的紧张。
只有苏棠,周身那层彩虹流光平静如常。
终于,报幕员念到她的名字:“接下来请欣赏,初一七班苏棠同学带来的独唱——原创民谣《春风谣》。”
原创?
苏棠愣了一下,她没说过是原创啊。
但来不及细想,幕布已经拉开,灯光打在她身上。
她走到舞台中央,接过话筒。
礼堂的灯光有些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只有第一排坐着校领导和特邀嘉宾,她能看清他们的脸。
在她的气运视野中,整个礼堂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
八百多个人的气运光晕,像八百多盏颜色各异的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大多数是普通的白色,偶有代表兴奋的淡黄色,代表无聊的浅灰色,代表期待的淡粉色。
而她自己,站在舞台中央,像一个小小的发光体。
深吸一口气,她开口。
没有伴奏,没有舞蹈,就只是清唱。
她唱的歌,确实是她“编”的,或者说,是她在第六世那个娱乐圈世界里,无意间记住的一首民谣。
那首歌的作者,在那个世界是一位天王级的音乐人,但不存在这个世界。
歌词很简单,旋律也很简单:
“春风过小巷,细雨湿衣裳,
梧桐叶未黄,燕子已南翔。
奶奶摇蒲扇,讲那旧时光,
说从前车马慢,一生只够爱一场……”
起初,声音很轻。
像春风吹过耳畔,像细雨落在屋檐。
渐渐地,声音里有了温度,有了画面。
她想起第六世那个世界,她绑定国家系统,躺赢成国民偶像。但那些掌声鲜花,都比不上此刻,在这个简陋的初中礼堂,为真正的校园生活唱一首歌。
她的声音开始变化。
从清亮的童声,转向一种更富有情感的中音,就像是动人的诉说:
“旧时光啊旧时光,停在老相框,
黑白照片里,笑容微微黄。
都说岁月长,转眼各一方,
只有那首歌,还在轻轻唱……”
台下,渐渐安静。
学生们停止窃窃私语,老师们放下手中的节目单,家长们坐直了身体。
在苏棠的气运视野中,那些原本杂乱的气运光晕,此刻正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浅灰色的无聊气流在消散,淡黄色的兴奋光点变得更加明亮,更多代表“情感共鸣”的淡粉色光晕,从一个个观众身上升起。
更惊人的是,这些光晕开始以某种频率共振,一圈圈扩散,从舞台中央,蔓延到整个礼堂。
八百多人的气运场,在歌声的引导下,竟然短暂地同步了!
那种感觉……就像整个空间被一层温柔的淡金色光晕笼罩。光晕随着歌声起伏,时而明亮如朝阳,时而温柔如月光。
苏棠自己也感觉到了。
她周身的彩虹流光,此刻异常活跃。那层光晕不再只是保护她,而是在主动调和周围的气运场。
每一次呼吸,每一个音符,都在引导那些散乱的气运,朝向更和谐、更美好的方向流动。
这已经不只是唱歌了,这是……气运的共鸣。
歌声继续:
“春风还会来,燕子还会还,
旧时光里的人,是否还安然?
若有一天老,坐在夕阳旁,
还会想起今天,这首歌轻轻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寂静。
长达五秒的寂静。
然后,掌声如雷,那是发自内心、热烈持久的掌声。
学生们站起来,老师们微笑着点头,家长们擦着眼角。
苏棠站在舞台上,微微鞠躬。灯光照在她脸上,她能看见自己周身那层彩虹流光,此刻明亮得像个小太阳。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观众席第一排,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正猛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