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大周版图极西之隅,一片被造物主以极度严酷笔触勾勒的广袤大地。
其宏观骨架,乃是“三山夹两盆”的雄奇格局——北有金微山巍然耸立,南有昆仑山脉横亘如龙,天山山脉则如擎天玉柱贯穿中央,三者之间,环抱着两大浩瀚盆地。
这里的地貌,是极致反差下的共生,终年积雪、直插云霄的巍峨雪山脚下,便是绵延千里、死寂无边的金色沙海,冰川融水滋养出的片片绿洲如同翡翠项链,点缀在枯黄色的戈壁滩中,孕育出星星点点的城邦文明,水草丰美的河谷草原与嶙峋陡峭的荒山赤壁往往仅一线之隔。
生活于此的西域三十六国,多为依托绿洲建立的城邦王国或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族,他们的生存,与严酷的自然环境进行着日复一日的残酷博弈。
生命之源,系于高耸雪山春夏消融的涓涓细流,以及地下潜藏的珍贵伏流,广袤的草场,则是游牧民族赖以生存的根基。
然而,每当深秋降临,寒冬的脚步逼近,这片土地便褪去所有温情,展现出其最狰狞的面目。
凛冽的寒风自北冰洋长驱直入,昼夜温差可达数十度,白天或许尚存一丝暖意,入夜便是呵气成冰的酷寒。
尤其在高原与险要的山口地区,恐怖的“白毛风”不时肆虐,狂风卷着雪粒,遮天蔽日,温度骤降,能轻易将商队、牲畜乃至整座营帐掩埋于厚厚的雪被之下,瞬间吞噬一切生机。
冬季,更是生存的极限考验,险峻的三山垭口大多被深达数丈的冰雪彻底封死,成为不可逾越的天堑。
盆地内的内流河表面结上薄冰,看似可行,实则脆弱不堪,人畜踏足极易冰裂坠河,葬身寒窟。
水源变得极度稀缺,绿洲萎缩,城邦居民往往需要凿开厚冰,才能获取有限的饮水,而对于游牧部落而言,茫茫草原被皑皑白雪覆盖,牲畜无法刨开冻土觅食,若秋季储备的干草不足,或未能及时迁徙至背风向阳的冬季牧场,往往意味着整个冬天的大规模冻饿而死,在天灾面前,个体的生命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这,便是大周王朝未曾将影响力延伸至此、未曾建立朝贡体系之前,西域诸国年复一年所面对的、近乎绝望的生存图景。
每年冬季,冻毙、饿殍遍野,并非史书上的冰冷数字,而是无数家庭血淋淋的现实。
也正是因为深知此地的贫瘠与生存之艰,当西域诸国上表称臣、纳入大周藩属体系后,大周朝廷出于“天朝上国,抚恤远人”的考量,同时也是为了维系丝绸之路的畅通与西部边疆的稳定,每年都会通过和籴、赏赐等形式,向西域输送大量的粮食、布匹、茶叶、铁器乃至药材等生存必需品,助其度过严冬。
这份长达数十年的“恩赏”,虽带有政治目的,却也实实在在地缓解了西域的困苦,维系了表面的臣属关系,正因如此,当西域诸国此次竟联合举起叛旗,悍然进攻大周边境时,才会引发神京城堂诸公如此的震怒与不解——这无异于恩将仇报,挑战天朝威严。
车师国境内。
时值深秋,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寒意的灰蓝色。太阳高悬,却毫无暖意,只投下清冷的光线,风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草,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
慕容苍与白战,并辔而行,马蹄踏在干裂、布满碎石的土地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嘚嘚”声。
他们率领的大周西征军先锋精锐,刚刚以雷霆之势,剿灭了盘踞在车师国边境、曾入侵大周的最后一股成建制叛军,此刻,正朝着车师国的国都缓慢行进,准备正式接管此地的防务,并探查情况。
然而,越是深入车师国腹地,两人眉头锁得越紧,慕容苍依旧是一身玄甲,外罩暗红色战袍,面容冷峻如石刻,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充满了凝重与疑虑。
白战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轻便皮甲,身形挺拔如枪,此刻也是面色沉肃,不断扫视着四周的景象,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哪里像是一个刚刚参与过叛乱、甚至能派出军队入侵大周的王国?
目之所及,一片残破,满目疮痍,曾经或许繁华的驿道两旁,是大量被废弃、半塌的土坯房屋,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许多房屋连门窗都已不见,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如同骷髅的眼窝,漠然地注视着这支外来军队。
稀稀落落、勉强还算完整的民居旁,偶尔能看到蜷缩在墙角、屋檐下的车师国百姓。
而这些百姓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他们大多衣不蔽体,身上裹着肮脏不堪、难以御寒的破烂毛毡或兽皮,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青紫,布满冻疮。
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肋骨根根可数,许多人只是呆呆地坐着或躺着,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已经失去了对生的渴望,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那是一种出气多、进气少,仿佛随时都会在下一阵寒风中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他们是老人、是病弱,是这片土地上被遗弃的、等待最终命运降临的残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腐败物和绝望的气息。
这更像是一个连年灾荒之后,只剩下等死的老弱病残的即将消亡的破落国度。
“这……?!” 白战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他环顾四周,声音因震惊而带着一丝沙哑。
“慕容,这车师国到底是怎么回事?!青壮年呢?那些能打仗、能劳作的男人都到哪里去了?还有孩子和女人呢?这一路走来,除了刚刚被我们歼灭的那些叛军,我怎么连一个像样的、健康的青壮劳力都没看见?就连半大的孩子和劳作的妇女都少见,只剩下这些没剩多少气的老人了?整个国度,仿佛……仿佛只剩下这些等死的躯壳!”
他指向路边一个蜷缩着、似乎已经冻僵的老者,语气中充满了不解与一种隐隐的不安。
慕容苍缓缓摇头,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仔细扫过每一处细节,沉声道,“我也不清楚。此前,我们只是在边境线上击溃了入侵的叛军,并未深入西域,直到你率部前来汇合,带来了殿下的炼气士功法和灵石,再加上我闭关完成纳灵入体后,我军才得以进军西域,这才突破边境,车师国是我们攻克的第一个西域王国。”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那些叛军,装备和战力虽不及我大周精锐,但兵甲齐全,士气也不低,绝非眼前这等……连生存都难以为继的国度能够供养得起的,此事,透着极大的古怪。”
“边远的城池呢?情况如何?”白战追问道,他难以相信一国之都会是如此光景,可国都都这样,边远的城池又能好到哪去,只能比国都更加败落。
果不其然,慕容苍的声音低沉而肯定,“边远城池更糟,我们一路行来,攻克的几座车师国边城,状况比这里更加惨不忍睹,许多城池几乎是十室九空,街道上不见人烟,只有野狗和秃鹫在徘徊,说是空城,亦不为过,完整的家庭几乎看不到,留下的,也都是些如你我所见的……老弱病残。”
白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这就更说不通了,如果西域诸国都和车师国本土是这般模样,民生凋敝至此,青壮年人口大量缺失,他们哪里来的兵源?哪里来的粮草辎重去支撑一场针对大周的、规模不小的叛乱?这根本是悖逆常理,除非……那些叛军,根本不是车师国本国所出。”
这个推断让两人心中同时一凛,叛军的来源成谜,而车师国本身诡异的人口结构,指向了一个更加黑暗的可能性。
“或许,我们遇到的根本不是车师国的军队,走,去王宫看看,或许那里能有答案。”慕容苍一夹马腹,沉声说道,眼下,车师国的王宫是唯一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至少打到现在,车师国都灭过了,两人却连车师国王都没见到过。
两人不再耽搁,率领一队亲卫,纵马奔向位于国都中央的车师王宫,车师国虽是小邦,但其王宫建筑却颇具特色,不同于大周宫殿的恢弘对称、雕梁画栋,而是由大块的土黄色巨石垒砌而成,造型粗犷,带有明显的圆顶和拱门结构,墙壁上雕刻着繁复的西域风格花纹,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古老而神秘的光泽。
然而,与这颇具异域风情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宫内部的死寂,宫门大开,竟无守卫,慕容苍和白战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他们下马,按着腰间的刀柄,小心翼翼地步入宫中。
宫内,同样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旷与寂静。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落叶堆积,无人打扫,精美的壁画色彩斑驳脱落,回廊曲折,却不见穿梭往来的宫女太监。
偶尔遇到一两个缩在角落里的内侍或宫女,也都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到全副武装的慕容苍和白战,只是机械地行礼,眼中没有任何神采,仿佛行尸走肉。
“这王宫……怎么也是如此?”
白战压低声音,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他们穿过一道道宫门,甚至进入了象征着王权最深处的后宫区域,依旧是一片死寂,别说车师国王和他的妃嫔子嗣,就连像样的王室成员或大臣的影子都没看到一个。
“不清楚。”
慕容苍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空旷的宫殿,声音压得极低,“但根据影卫此前冒险传回的零星情报来看,西域此次叛乱的根源,似乎……并非表面上的诸国联盟,其真正的漩涡中心,可能隐藏在……昆仑山脉的深处。”
他抬手指向西边那在暮色中显出巍峨轮廓的连绵山影,“只是,影卫的渗透也极为艰难,损失惨重,更具体的情报,尚未传回。”
“昆仑……” 白战喃喃道,望向西方。
昆仑山,万山之祖,中华龙脉之源,在西域更是被无数神话传说环绕的圣地,同时,它也是西域三山中最庞大、最神秘、最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
西域诸国中,最为强盛、也最神秘的几个,如精绝、楼兰、大宛等,其王庭核心皆位于昆仑山险要的河谷或高原盆地之中。
“看来,” 白战结合眼前车师国的惨状,以及王室成员和国家大臣集体神秘失踪的诡异情况,得出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结论,“并非所有的西域三十六国,都真心想要造反,或者说,有能力和意愿造反,车师国这般景象,倒像是……被某种力量抽干了精血,沦为傀儡,甚至……祭品?而真正的黑手,恐怕就藏在昆仑山深处,那些至今态度不明、实力未损的强国之中!”
慕容苍点了点头,眼中寒光凛冽,如同昆仑山巅的万年积雪,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空旷死寂、宛如巨大坟墓的车师王宫,决然转身:“打过去才能知道真相!先将车师国境内肃清,安顿好这些残民,然后……继续西进,直指昆仑!”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白战重重颔首,握紧了刀柄,两人不再停留,大步走出这令人压抑的王宫,翻身上马。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荒凉的宫前广场上,前方,是更加神秘莫测、杀机四伏的昆仑险境,而车师国的惨状,如同一个无声的警示,预示着这场西征,远比他们最初预想的……要更加诡异、更加凶险。
西域的风,卷着沙尘,吹拂着战袍,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远方昆仑山雪线上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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