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院的特殊监护病房内,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张启云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刺目的白光,没有剧烈的头痛,也没有重生般的充沛力量。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灵魂与身体略微“错位”的飘忽感。像是睡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如何控制这具躯壳。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病房内柔和的光线。视线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洁白的天花板,床边闪烁的监控屏幕,以及……守在床边,一手撑着脸颊、眼眶深陷、显然已经疲惫到极点却仍强撑着不肯睡去的柳依依。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柳依依猛地一个激灵,抬起头,正对上张启云那双虽然依旧有些涣散、却已然恢复了神采的眼眸。
“张……张先生?!”她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和不敢置信而颤抖,“您……您醒了?!”
张启云想点头,却发现脖颈僵硬得厉害,只能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喉结,发出一个干涩沙哑的音节:“……水。”
柳依依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倒了温水,小心地用吸管喂他喝下几口。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和仿佛龟裂的脏腑,张启云这才感觉稍微“活”过来了一些。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依旧微弱,但已能连贯。
“三天……零七个小时。”柳依依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忍着,“江科长他们都在外面,我去叫……”
“等等。”张启云叫住了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灵觉如同迟滞的溪流,艰难地开始重新流淌,扫过自己的身体。
情况……很糟。
丹田处空空荡荡,往日奔流不息的灵力涓滴不剩,经脉干涸萎缩,多处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识海之中,元初石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仿佛蒙尘的明珠;那枚“五行轮核心碎片”的虚影虽然还在,却比之前更加模糊,旋转得极其缓慢,几乎停滞。最麻烦的是神魂层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念”如同被撕碎后又勉强粘合的破布,布满裂痕,脆弱不堪,稍微集中精神就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而且,他还“丢失”了一些东西。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更玄妙的“感悟”和“联系”。他对五行之力的精微掌控,对元初石的深层感应,似乎都变得隔膜而疏远。就好像一个曾经精通某种乐器的大师,突然忘记了大部分指法和乐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本能。
代价……果然惨重。
但他还活着。意识还在。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而且……他“感觉”到了。在神魂深处,那枚最后关头不顾一切烙下的“五行道韵印记”,正如同黑夜中的灯塔,隐隐指向东南方向的遥远海域,并且传递来一种持续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波动——那是面具人的“位置”和“状态”反馈!虽然模糊,但确凿无疑!
面具人……在海上!而且似乎……受了些影响,状态并非全盛?
这个发现让张启云精神微振。
“把最近发生的事……简要告诉我。”他看向柳依依,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柳依依强压着激动和心疼,用最简洁的语言,将过去三天发生的事情快速讲述了一遍:水库洞窟的阵法被重创但核心转移;面具人现身青木园后的惊险交锋;暗金色碎片的发现及其关联的上古线索;玄术协会的全力支持与推测;江若雪申请国际协作以及黑珍珠号上秦月的处境……
张启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当听到自己最后那搏命一击崩落了碎片、并留下追踪印记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当听到“五行镇域碑”、“归墟”、“五行巡天令”、“冥河摆渡”这些词汇时,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触动了某些深藏的记忆碎片。
当柳依依说到秦月可能孤身陷入险境、暗门总部疑似在海外归墟附近时,张启云的眼神彻底沉静下来,如同风暴前最深的海。
“……现在,江科长他们正在全力分析碎片和追踪印记,准备制定下一步计划。”柳依依说完,担忧地看着张启云,“张先生,您刚醒,身体……”
张启云没有回应她的担忧,而是直接问道:“江若雪在哪里?”
“就在外面的指挥车上,和凌寒先生他们一起。”
“让她进来。还有……那位青云宗的凌寒,也请进来。”
柳依依欲言又止,但看着张启云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江若雪和凌寒快步走入病房。江若雪看到清醒的张启云,眼中闪过如释重负和由衷的欣喜,但立刻被更深的忧虑取代。凌寒则是对张启云抱拳一礼,眼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能在那样的绝境下伤到面具人并留下印记,无论用了什么方法,都足以赢得他的尊重。
“张先生,你感觉怎么样?”江若雪率先开口,语气关切。
“死不了。”张启云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两人,“时间紧迫,我说,你们听。”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忍受神魂传来的刺痛:“第一,我的伤很重,修为暂时废了七成,神魂受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常规战斗,我帮不上忙。”
江若雪和凌寒脸色都是一沉。
“第二,”张启云继续道,声音虽弱却清晰,“面具人的印记,我能追踪。范围……大概在五百海里内可以模糊感应,一百海里内能精确定位。他受了我的道韵冲击,本源应该也有损伤,短期内实力会打折扣,但具体多少不确定。”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江若雪眼睛一亮。
“第三,”张启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黑珍珠号,我必须去。”
“什么?!”江若雪和一旁的柳依依几乎同时出声。
“张先生,你的身体……”柳依依急道。
“张师弟,此事凶险万分,你此刻的状态……”凌寒也皱眉。
张启云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听我说完。我必须去,原因有四。”
“一,面具人在那里。我的印记只有我能最有效地利用,这是找到他、锁定他的唯一机会。错过这次,等他恢复,或者完成‘冥河摆渡’,我们将再无机会。”
“二,秦月在船上。她孤身深入,风险极高。她对我的情况了解最多,也是我最信任的战友之一,我不能让她独自面对。”
“三,‘五行巡天令’或相关物品。那东西可能与五行轮传承有关,甚至可能关系到如何彻底解决暗门和幽冥裂隙的隐患。不能让暗门得到。”
“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启云看向江若雪,“我的伤,常规方法恢复太慢。但‘五行轮’的传承,与‘五行’本源息息相关。海外‘归墟’之地,既是幽冥缝隙,也可能残存着上古‘五行宗’的遗迹或遗泽。那里,或许有我恢复、甚至更进一步的一线机缘。呆在这里,我可能三年五载都难以恢复战力;去那里,虽九死一生,却有可能破而后立。”
病房内一片寂静。张启云的分析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更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江若雪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张先生,你的理由很充分。但你的身体状况,如何支撑长途跋涉和可能发生的战斗?船上龙蛇混杂,暗门势力不明,面具人可能也在……”
“所以,需要计划和支持。”张启云接口道,“我不需要伪装成什么收藏家。就以‘重伤未愈、寻求海外奇物疗伤’的落魄玄术师身份登船。这个身份,反而更不起眼,也更能解释我的虚弱。我需要你们帮我准备一套合理的背景和‘求购’目标,最好与‘五行’或疗伤有关。”
他看向凌寒:“凌师兄,可否请你与我同行?作为我的‘护卫’或‘同道’。青云宗的剑,对邪祟威慑力足够。我们师出同源(玄机子),也有理由一起行动。”
凌寒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道:“除魔卫道,义不容辞。况且,那面具人伤我师弟,此仇必报。我愿与张师弟同行。”
“好。”张启云点头,又看向江若雪,“江科长,江南市这边,阵法被重创,短时间内暗门难有大的动作。沈墨云、周明轩的线索要继续深挖,玄术协会要安抚和用好。青木园……拜托柳依依照看。另外,海上需要支援,但不要靠得太近,以免打草惊蛇。关键时候,需要能接应我们和秦月撤离的力量。”
江若雪知道,张启云的决定已经无法更改。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在安全后方等待的人。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身份、背景、船票、支援,这些我来安排,最快速度搞定。海上支援小组会保持隐蔽待命,随时可以接应。江南市这边你放心,我们会稳住局面,继续深挖。”
她顿了顿,看着张启云苍白却坚毅的脸,郑重道:“张启云,保重。一定要……活着回来。”
张启云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尽力。”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那里,天色已经大亮,阳光刺破云层。
而他的征程,却将指向更深、更暗的海洋。
修为暂失,重伤未愈。
前路茫茫,强敌环伺。
但他眼神平静,心志如铁。
有些路,明知险峻,也必须去走。
有些人,明知难敌,也必须去面对。
这不仅是为了复仇,为了救人。
更是为了,拨开迷雾,看清那隐藏在古老传说与深海阴影中的……真相。
以及,夺回那一线属于自己的……生机与未来。
前往海外的决定,已然落下。
风暴,将再次于海上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