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云是在一阵清脆的、如同风铃摇曳般的哼唱声中醒来的。不是歌声,更像是一种没有固定曲调、随心所欲的哼唧,夹杂着金属器皿轻微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一股带着焦糊味的、难以形容的食物香气?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华叔舱室的行军床上。煤油灯的光晕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舱室中央,那张小木桌旁,华玥正背对着他,哼着不成调的歌,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铜锅,架在一个便携式酒精炉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可疑的泡沫,颜色介于深绿和焦褐之间。
华叔则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眉头紧皱,不时抬起眼皮瞥一眼那口小铜锅,嘴角微微抽搐,最终忍无可忍地用书敲了敲桌面:“小玥!你又乱炖什么鬼东西?我那些晾好的‘七步蛇蜕’和‘百年地衣’是不是又被你偷了?”
华玥头也不回,用一根细长的银勺搅动着锅里粘稠的液体,理直气壮:“哪有偷!我是借用!爷爷你不是说张哥哥需要进补吗?我这‘十全大补五行归元汤’,用了蛇蜕的阴凉、地衣的土性、还有我昨天在厨房顺来的老母鸡骨头(阳)、晒干的海带(水)、加上一点点甲板缝里找到的奇奇怪怪的苔藓(木),五行俱全,大补元气!就是火候……稍微过了一点点。”
张启云听得眼皮直跳。五行是这么凑的吗?那锅东西的颜色和气味,怎么看都更像某种失败的炼金产物或者……毒药。
“胡闹!”华叔气得吹胡子瞪眼,“你那叫五行俱全?你那叫五行打架!药性冲突,喝下去别说补元气,不走火入魔算他命大!赶紧给我倒了!”
“不要嘛!我熬了好久呢!”华玥护着铜锅,转过身来,正好对上张启云睁开的眼睛,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呀!张哥哥你醒啦!感觉怎么样?我煮了超级补汤哦!要不要尝尝?保证让你立刻生龙活虎!”
张启云看着少女脸上被炉火熏出的黑灰,还有那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竟有些说不出口。他艰难地撑起一点身子,苦笑道:“多谢华玥妹妹……不过我刚喝了华叔的药,暂时……可能不宜再进补。”
华玥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嘟囔道:“爷爷的药肯定又苦又难喝……我这个闻起来虽然有点怪,但说不定以毒攻毒,效果更好呢?”但她还是听话地熄灭了酒精炉,把那锅“杰作”推到一边,然后蹦跳着来到张启云床边,蹲下,双手托腮看着他,“张哥哥,你睡了一整天啦!爷爷说你的小命暂时保住了,但还得乖乖躺着。无聊吧?要不要我陪你聊天?我知道船上好多八卦哦!”
一整天?张启云心中微惊。看来自己的身体损耗确实到了极限,华叔的药和针法让他陷入了深度的修复性沉睡。他试着感应了一下体内,丹田依旧空空如也,经脉的刺痛感减弱了许多,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虚弱感依然强烈。神魂深处,那道被华叔暂时封禁的“外魔印记”如同一块冰,散发着寒意,但暂时没有异动。
“确实……有些闷。”张启云顺着她的话说,也确实想从这活泼的少女口中了解更多船上情况,“华玥妹妹都打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了?”
华玥眼睛一亮,立刻如数家珍般讲了起来:“可多啦!比如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安保队长,其实偷偷养了只巴掌大的小蜥蜴,藏在帽子里!还有厨房那个胖胖的糕点师傅,暗恋酒吧的女调酒师,每次做小蛋糕都偷偷多放糖!哦对了,今天下午拍卖预展,那个‘深海’来的漂亮姐姐,就是叫阮红玉的,看上了一块黑乎乎的石头,跟一个戴面具的怪人争了几句,火药味可浓了!可惜后来被罗曼诺夫船长请走了……”
她语速飞快,描述生动,将船上一些看似琐碎却可能隐藏信息的人物互动描绘得活灵活现。张启云安静地听着,从中捕捉着有用信息:阮红玉(海妖)与疑似暗门代表(戴面具怪人)的冲突;船长罗曼诺夫对双方的控制与调和;船上管理人员的日常细节,或许能侧面反映暗门对船只的控制程度……
“还有还有!”华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按爷爷说的,又去货舱区转了一圈。那个湿漉漉、带着海腥味的混乱气息,好像移动了!之前在东三区角落,现在好像跑到靠近污水处理的管道附近了。而且……我好像还感觉到一点点别的,很淡很淡,像是……火?很暴躁,又有点熟悉的感觉,一闪就没了。”
火?暴躁?熟悉?张启云心中一动,难道是凌寒师兄?他还活着?在货舱区附近活动?
华叔也放下了书,凝神问道:“能确定具体位置吗?还有,除了混乱的海腥气和那点火气,有没有感觉到强烈的阴邪气息靠近?”
华玥闭上眼睛,仔细感应了一下,摇摇头:“阴邪气到处都有,但货舱区那边暂时没有特别集中的。那个混乱气息躲藏的地方好像……有点特别,我的灵感探过去有点受阻,像是被水泡烂的木头或者很厚的淤泥挡住了。具体位置……大概在污水处理站左边第二条岔道尽头的废弃材料堆后面?我不敢靠太近,那里味道太难闻了。”
华叔点点头,看向张启云:“听到了?阮溟那老家伙躲到更偏僻的角落去了,而且他混乱的气息本身就带有一定的遮蔽效果。至于那点火气……可能是你那用剑的同伴,他还活着,而且在活动,甚至可能也在找阮溟或者别的什么。这是个好消息,但也说明货舱区现在情况复杂。”
张启云心中稍安。凌寒师兄果然没那么容易被留下。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那位阮前辈?”他问。
“再等等。”华叔道,“你现在走路都费劲,阮溟状态又不稳定,贸然接触太危险。我已经让小玥在那边留了个不起眼的‘引路符’,如果他离开或者有别的动静,我们会知道。当务之急,是你尽快恢复一点行动力。另外……”他看向华玥,眼神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这丫头死活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冒险’,我拦不住。她虽然没什么战斗力,但通灵体质在某些时候或许有用,而且她对船上结构比我熟。你……意下如何?”
张启云看向华玥。少女立刻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严肃可靠的样子,但眼里的兴奋和跃跃欲试怎么都藏不住。
他沉吟片刻。华玥确实是个变数。她年纪小,经验不足,容易冲动,带着她无疑会增加不确定性和风险。但正如华叔所说,她的特殊体质和对船上的熟悉,在某些关键时刻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而且,她那种天生的乐观和灵动,在这压抑紧张的环境里,就像一束阳光,或许……也能提振一下士气?
“华玥妹妹愿意帮忙,自然是求之不得。”张启云温和地说,“只是此行危险,华玥妹妹务必答应,一切行动,要听华叔和我的安排,不能擅自行动。”
“没问题!我保证听话!”华玥立刻举手发誓,笑得眉眼弯弯,“张哥哥你放心,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我跑得快,藏得好,眼力尖,鼻子灵!肯定不拖后腿!而且……”她狡黠地眨眨眼,“有我在,保证你们不会无聊!爷爷整天板着脸,张哥哥你也闷闷的,多没意思!”
华叔哼了一声,但眼底也掠过一丝笑意。
张启云也不禁莞尔。这少女,确实像一颗活力四射的欢乐果,驱散了舱室内不少凝重的气氛。
“对了,张哥哥,”华玥忽然想起什么,从她那个鼓鼓囊囊、装着各种“宝贝”的帆布小包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东西,献宝似的递过来,“给你!我从厨房‘借’来的蜂蜜蛋糕!可甜了!爷爷说你现在不能乱吃东西,但这个应该可以吧?吃了甜的心情好,伤也好得快!”
油纸里是一块烤得金黄、淋着亮晶晶蜂蜜的小蛋糕,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在这种环境下,简直是奢侈品。
张启云看着少女真诚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接过蛋糕,轻轻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甜腻柔软的口感在味蕾化开,似乎真的连带着胸口的沉闷都减轻了一丝。
“很好吃,谢谢你,华玥。”他微笑道。
华玥开心地笑了,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嘿嘿,你喜欢就好!等会儿我去看看能不能再‘借’点别的好吃的!”
看着她充满活力的样子,张启云忽然觉得,在这艘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巨轮上,能有这样一抹亮色加入,或许……并非坏事。
团队里多了一个古灵精怪、感知敏锐、且总能带来意外“惊喜”(或惊吓)的少女。
前方的路依然险峻,敌人依然强大。
但此刻,这间简陋的舱室里,却因为她的存在,多了几分生机与暖意。
如同黑暗深海中,悄然点亮的一盏小小的、顽强的渔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