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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衙门口的风
    小木轮“沙沙”的顺滑转动声还在染坊里回荡,王大柱捏着炭笔,脑子里全是“劲要顺”、“打通节点”的念头,连肩膀的疼痛都似乎被这股豁然开朗的兴奋压下去不少。他正准备让柱子再试试不同力度下的效果,染坊门口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管家福伯。他跑得气喘吁吁,额角冒汗,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和不易察觉的慌乱。

    “少爷!少爷!” 福伯扶着门框,喘着粗气,“县衙…县衙来人了!说是奉了县太爷的令,要传…传您去过堂问话!”

    “过堂问话?” 王大柱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刚升起的兴奋劲儿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问什么话?我又没犯法!”

    “说是…说是昨夜抓的那两个贼人,在堂上攀咬,硬说…硬说少爷您才是主谋!说那织机图纸,是您故意泄露给黑风寨,想内外勾结,谋夺家产!” 福伯的声音带着愤懑和后怕,“大太太跟着去了,正在堂上跟县太爷周旋呢!可那贼人咬死了不松口,县太爷这才派了衙役来传您…人就在前院等着呢!”

    “放他娘的屁!” 王大柱气得差点原地蹦起来,牵动肩膀,疼得他倒抽凉气,“老子拼了命守家护院,倒成了主谋?那两个龟孙!早知道昨晚就该让柱子一棍子送他们见阎王!” 他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冲到县衙把那两个血口喷人的土匪再揍一顿。

    “相公!” 翠儿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住王大柱没受伤的左臂,“不能去!他们…他们这是诬告!衙门里…衙门里听说可吓人了!” 小姑娘显然听过不少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故事。

    王大柱看着翠儿惊恐的大眼睛,又看看福伯焦急的脸,强行压下怒火。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盘算:这绝对是栽赃陷害!那两个土匪被抓时都半死不活了,哪还有力气攀咬?背后肯定有人指使!是快刀刘?还是…家里那个内鬼?想到柳莺儿那柔弱无骨的一“按”,王大柱心头疑云更重。

    “去!为什么不去?” 王大柱咬着牙,眼神反而冷静下来,“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正好去瞧瞧,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使坏!福伯,带路!”

    “少爷!您这伤…” 福伯担忧地看着他吊着的胳膊。

    “死不了!” 王大柱一摆手,又对柱子道,“柱子,看好染坊!谁都不许乱动咱们的东西!翠儿,回屋待着,别担心!”

    他挺直腰板(尽量忽略肩膀的剧痛),跟着福伯往前院走,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这刚解决一个技术难题,更大的麻烦就找上门了,简直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二太太柳莺儿绣房那扇紧闭的窗户,悄悄推开了一条缝。柳莺儿苍白着脸,倚在窗边,一双杏眼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前院。当她看到王大柱在福伯的陪同下,跟着两个挎着腰刀、一脸不耐烦的衙役走出大门时,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哼,傻小子,衙门的水,也是你能趟的?” 她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快意。那账册丢失带来的恐慌,似乎被眼前这一幕稍稍冲淡了些。只要这傻子被拖在衙门里,她就有更多时间…她转身,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小桃,把那碗参汤热热,给少爷房里送过去…就说我担心他伤势,让他回来好好歇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送汤的时候,顺便…看看少爷屋里,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特别是账册!

    “是,二太太。” 小桃心领神会,连忙应声。

    县衙大堂,远没有王大柱想象中那么威严肃穆。青石板地面坑坑洼洼,两班衙役拄着水火棍,有的眼神飘忽,有的哈欠连天。堂上正中坐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七品鸂鶒补子官服的县太爷,看着有些富态,眼皮耷拉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惊堂木,显得心不在焉。

    堂下跪着的,正是昨夜被柱子砸断腰和被林红缨点碎手腕的那两个土匪,此刻都换上了囚服,脸色灰败,身上带着伤,但精神头却透着股豁出去的狠戾。

    大太太周婉娘站在一旁,脸色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长衫、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颇为精明的中年师爷,正低声跟县太爷说着什么。

    “王大柱带到!” 衙役一声吆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走进来的王大柱身上。

    “王大柱!你可知罪?!” 县太爷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倒是挺大,就是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敷衍。

    王大柱忍着肩膀疼,尽量站直了,大声道:“回青天大老爷!草民不知身犯何罪!”

    “哼!还敢狡辩!” 县太爷一指地上跪着的两个土匪,“此二人供认不讳!昨夜行窃王家,乃是受你指使!你故意泄露织机图纸,引黑风寨前来,再假装抵抗,实为掩人耳目,意图侵吞家产!可有此事?!”

    “纯属放…纯属血口喷人!” 王大柱气得差点骂娘,硬生生把脏字憋了回去,“青天大老爷明鉴!昨夜土匪来袭,草民与家中护院拼死抵抗,肩膀还挨了一刀!若非家中三太太武艺高强,草民此刻早已是刀下亡魂!何来勾结一说?此二人分明是狗急跳墙,胡乱攀咬,意图脱罪!”

    “你胡说!” 那个被砸断腰的土匪猛地抬头,眼神怨毒地盯着王大柱,“就是你!是你给了我们图纸!说事成之后分我们三成利!不然我们哪知道你家有那值钱的织机?!”

    “对!就是他指使的!” 另一个手腕废了的也嘶声附和,“昨夜…昨夜他还嫌我们办事不力,想杀人灭口!”

    王大柱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颠倒黑白,气得浑身发抖:“放屁!老子昨晚差点被你们捅死!大太太!福伯!还有柱子他们都可以作证!”

    周婉娘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清晰:“县尊大人明察。昨夜贼人持械闯入民宅,行凶伤人,证据确凿。我王家上下皆是人证。此二人供词前后矛盾,漏洞百出,显系恶意攀诬,意图扰乱视听,逃脱重罪!请大人明断!”

    那师爷也凑到县太爷耳边,低语了几句。县太爷捋着山羊胡,眯着眼看了看周婉娘,又看了看地上两个明显不是什么好货色的土匪,再瞅瞅王大柱那吊着胳膊、一脸愤慨(还带着点傻气)的样子,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这案子,看着就不像那傻小子能策划出来的。而且…周家娘子可不是好惹的,她陪嫁的铺子半个县城呢…

    “嗯…这个嘛…” 县太爷拖长了调子,手指又开始敲惊堂木,“口说无凭…王大柱,你说你受伤抵抗,可有凭据?谁能证明不是你故意安排的苦肉计?”

    “苦肉计?” 王大柱差点气乐了,他指着自己还渗着血的肩膀布条,“大人!这刀口子都快见骨头了!您说这是苦肉计?还有这两位‘好汉’,” 他指着地上两个土匪,“一个腰被我家护院柱子用硬木棍子砸断了,一个手腕被我家三太太用白蜡杆点碎了!这都是实打实的伤!您问问他们,这伤是不是苦肉计?!”

    那两个土匪被戳到痛处,脸色更难看了,眼神躲闪。

    县太爷也被噎了一下。他干咳一声,看向旁边一个穿着皂隶衣服、像是仵作的人:“验过伤了?”

    那仵作连忙躬身:“回大人,验过了。王少爷肩伤为利器所刺,伤口深及筋骨,确系新伤。地上二人,一人腰椎断裂,一人腕骨粉碎,伤势极重,绝非伪装。”

    “哼!” 县太爷脸色有点挂不住,一拍惊堂木,“大胆贼人!竟敢在公堂之上信口雌黄,攀诬良善!来人啊!给我…”

    他话还没说完,周婉娘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不着痕迹地塞到师爷手里,声音依旧平稳:“大人日理万机,为民操劳。此等刁钻贼人,死性不改,妄图混淆视听,拖延时辰。还请大人秉公执法,速速定罪,以儆效尤,也让我等小民安心。”

    那师爷掂量了一下锦囊的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立刻凑到县太爷耳边又是一阵嘀咕。

    县太爷的脸色顿时由阴转晴,捋着胡子,威严地点点头:“嗯!周娘子所言极是!此二贼持械行凶,证据确凿,又当堂攀诬,罪加一等!来人啊!将这两个刁贼押入大牢,择日重判!退堂!”

    “威武——” 衙役们懒洋洋地喊着堂威。

    两个土匪还想叫嚷,被如狼似虎的衙役堵了嘴,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走出县衙,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王大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都汗湿了。他看着旁边神色如常的周婉娘,忍不住低声道:“大娘子…刚才…”

    周婉娘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衙门水深,小鬼难缠。能用银子解决的麻烦,就不叫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但这事没完。背后的人,敢把手伸进衙门,胆子不小。回去再说。”

    王大柱心头一凛,点了点头。他明白,那两个土匪不过是棋子,真正的黑手还藏在暗处。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县城,沿着官道往王家沟走。王大柱靠着车厢壁,肩膀的疼痛和衙门里的憋闷让他昏昏欲睡。周婉娘闭目养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车窗外,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麦田,一片空旷。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树木稀疏。

    就在马车驶入一片相对荒凉、两侧土坡较高的路段时,一直闭目的周婉娘猛地睁开了眼睛!与此同时,外面驾车的福伯发出一声惊惶的吆喝:“吁——!太太!少爷!小心!”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几支力道十足的弩箭,如同毒蛇般从右侧的土坡上激射而下!

    “咄咄咄!” 锋利的箭簇狠狠钉在马车厚重的厢壁上,尾羽剧烈颤抖!有一支甚至穿透了薄薄的厢板,擦着王大柱的耳畔飞过,深深扎进对面的厢壁里!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有埋伏!” 王大柱瞬间惊醒,冷汗刷地就下来了!他下意识就想往车厢地板上趴。

    “趴下!” 周婉娘厉喝一声,动作却比王大柱快得多!她一把将王大柱按倒在车厢地板上,自己则迅速侧身紧贴厢壁,避开了弩箭可能的轨迹!

    “保护太太少爷!” 福伯在外面嘶声大喊,伴随着拔刀的声音和几声短促的惨叫——显然跟着的两个护院已经遭了毒手!

    “驾!驾!” 福伯拼命鞭打拉车的马匹,想冲出这段死亡路段!

    “轰隆!”

    左侧土坡上,几块磨盘大的石头被人猛地推下!带着雷霆之势,狠狠砸在官道上!正好堵住了马车前方的去路!

    拉车的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马车猛地一顿,车厢剧烈摇晃,差点翻倒!

    “哈哈哈!王家的娘们儿!傻小子!爷爷在此等候多时了!” 一个嚣张嘶哑的声音从右侧土坡上传来!

    王大柱从车厢地板的缝隙往外一看,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只见右侧土坡上,站着七八个手持刀斧、凶神恶煞的汉子!为首一人,身形瘦高,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细长阴鸷的眼睛,背上斜挎着一把狭长的快刀!不是快刀刘又是谁?!

    “快刀刘!” 王大柱失声惊呼!这家伙果然阴魂不散!竟然敢在官道上设伏!

    “嘿嘿,正是你爷爷!” 快刀刘狞笑着,一挥手,“上!男的砍了!女的抓活的!王家的家产和织机图纸,都是我们的!”

    七八个凶徒如同饿狼般从土坡上扑下,挥舞着刀斧,直冲被堵住的马车!

    福伯挥舞着腰刀,拼命抵挡,但他年老体衰,哪里是这些悍匪的对手?一个照面就被砍翻在地,生死不知!

    “完了!” 王大柱看着冲过来的悍匪,绝望地闭上了眼。他肩膀有伤,手无寸铁,周婉娘一个弱女子…这次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咴——!”

    一声高亢的马嘶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官道后方响起!

    一道火红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卷起一路烟尘,以惊人的速度狂飙而至!马上骑士,一身红衣如血,长发在疾风中飞扬,手中一根白蜡长棍,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林红缨!” 王大柱猛地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她怎么来了?!

    “挡我者死!” 林红缨清冷的声音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混乱的战场!她根本无视那些扑向马车的悍匪,目光死死锁定土坡上的快刀刘!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再次加速!一人一马,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如同燃烧的流星,悍然撞向匪群!

    “找死!” 几个挡在路上的悍匪怒吼着挥刀劈砍!

    林红缨手中的白蜡杆动了!

    没有花哨!没有试探!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狂暴的横扫!

    “呜——嗡!”

    棍影如轮!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

    “咔嚓!”“噗!”“啊——!”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悍匪,手中刀斧如同朽木般被扫断!棍身余势不减,狠狠砸在他们的胸口!清晰的骨裂声中,两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倒了后面两三人!

    林红缨借着战马前冲的势头,白蜡杆顺势收回,在头顶划过一道弧线,棍尖如同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点向第三个悍匪的咽喉!

    那悍匪举刀格挡!

    “当!” 一声脆响!刀被点开!

    “噗!” 棍尖毫无阻碍地洞穿了脆弱的咽喉!鲜血飙射!

    战马毫不停留,从瞬间被撕开的缺口处狂飙而过!林红缨手腕一抖,白蜡杆从尸体咽喉抽出,带起一溜血珠!她看都没看身后瞬间倒毙的三人,目光依旧死死锁住土坡上脸色大变的快刀刘!

    快!狠!准!如同杀神降世!瞬间清场!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刀刘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交加!他没想到林红缨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她如此凶悍!

    “林红缨!” 快刀刘厉啸一声,猛地抽出背后快刀!雪亮的刀光映亮了他阴鸷的双眼,“今日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他不再理会马车,身形如大鹏展翅,从土坡上猛扑而下,狭长的快刀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匹练,带着刺骨的杀意,直取马上的林红缨!

    林红缨眼神冰冷,毫无惧色,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她借着战马扬蹄之势,腰身猛地一拧,全身的力量如同火山爆发,瞬间传递到手臂,灌入白蜡杆!

    “嗡——!”

    白蜡杆发出沉闷的震颤声,棍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刚猛无匹的弧线,带着崩山裂石之势,悍然迎向那致命的刀光!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如同炸雷般响彻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