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上午十点半,市第一人民医院特需病房。
武常庸半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份《东江日报》,目光却不在报纸上。
他在等……等省里的消息,等徐天华的动作,等一个可以“康复”的时机。
敲门声响起时,他以为是医生查房。
“进。”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一个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
武常庸在记忆里搜索了几秒,才想起这是现任惠诚县县长张宝来,一个在东江官场没什么存在感的名字。
“武书记!”
张宝来脸上堆满笑容,手里提着两个大果篮,腋下还夹着公文包。
“听说您身体不适,我代表惠诚县四套班子来看望您!”
武常庸放下报纸,脸上挤出病中的虚弱笑容。
“宝来同志有心了。”
“坐。”
张宝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旁,其中一个果篮特别沉,放在柜子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小心翼翼地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武书记,您这气色……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张宝来观察着武常庸的脸色,试图说些恭维话
“一定是医生精心治疗的结果。”
“您要保重身体,东江离不开您这样的班长啊!”
武常庸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张宝来,在东江官场是出了名的“老黄牛”。
在县长位置上干了九年,先后在三个穷县打转,政绩平平,但也没出过大错。
只是没想到,这人政治嗅觉竟然迟钝到这个地步。
“宝来同志最近工作怎么样?”
武常庸顺着话头问,声音保持着病中的虚弱。
“托书记的福,惠诚县上半年Gdp增长了12%,虽然不如市里其他几个县,但在我们山区县里也算不错了。”
张宝来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材料。
“这是我们的工作汇报,请书记过目。”
武常庸接过材料,随手翻了几页。
全是套话,数据也没什么亮点。
他正要放下,却发现材料下面压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武常庸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宝来。
张宝来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书记,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工作心得。”
“请您抽空看看。”
武常庸明白了,这不是“工作心得”,而是“心意”。
他把信封塞回材料里,将整叠材料放在床头柜上,正好压在那个特别沉的果篮旁。
“宝来同志在基层工作这么多年,经验丰富。”
武常庸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正式了些。
“组织上就需要你这样真抓实干、脚踏实地的干部。”
“特别是在艰苦地区,更需要沉得下心,扎得下根的同志。”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但在张宝来听来,却如闻天籁。
他激动得身体前倾道:“武书记,我……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惠诚县虽然条件差,但我有决心,也有信心把工作做好!”
“嗯,有这个态度就好。”
武常庸点点头道:“现在市里工作由天华同志主持,你要多向他汇报,把县里的工作抓好。”
提到徐天华,张宝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是是是,徐市长能力很强,我们一定配合好市政府的工作。”
“不过……”
“书记,您什么时候能康复?大家都盼着您回去主持大局呢。”
武常庸心里冷笑,这个张宝来,不仅政治嗅觉迟钝,连话都不会说。
现在谁不知道他武常庸这个市委书记已经名存实亡?
还主持大局?
“医生说还要观察一段时间。”
武常庸敷衍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宝来同志,你工作忙,就不用多陪我了。”
这是送客了……
张宝来连忙起身,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门关上后,武常庸坐直身体,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里面是五沓百元大钞,崭新的,还带着银行封条。
他又打开那个特别沉的果篮,底层不是水果,是几条软中华和两瓶茅台。
武常庸看着这些东西,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里,有荒诞,有讽刺,也有一种莫名的悲哀。
这个张宝来,在东江官场混了快三十年,居然连最基本的政治风向都看不懂。
现在全东江甚至全省都知道他武常庸大势已去,居然还有人敢来送钱?
“真是……蠢得可爱。”
但转念一想,武常庸又收起了笑容。
张宝来蠢吗?
或许……
但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要强……
在官场,确实有很多人喜欢锦上添花,但很少有人敢雪中送炭。
因为雪中送炭的风险太大,万一炭没送成,可能把自己也冻死。
张宝来敢在这个时候来送炭,要么是蠢到极致,要么……是赌一把。
赌他武常庸还能翻身……
想到这里,武常庸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把钱和烟酒重新装好,塞进床头柜最底层。
这些炭,他收了。
不是因为他需要,而是因为他不能寒了这颗,哪怕是愚蠢的也要向他靠拢的心。
另一边,徐天华中午回家休息,正在书房看文件,周文斌来了。
“市长,有个事要向您汇报。”
周文斌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憋笑。
“说。”
“今天上午,惠诚县县长张宝来去医院看望武书记了。”
周文斌顿了顿道:“提着两个大果篮,还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多小时。”
“走的时候……果篮留下了,公文包好像也轻了不少。”
徐天华抬起头,眉毛微挑。
“还有,张宝来回县里的路上,跟他的秘书说,武书记很欣赏他,说组织上就需要他这样真抓实干的干部。”
“还说什么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强。”
徐天华愣了几秒钟,然后,他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错愕。
昨天刚跟妻子说完有些人就是站错队所以才苦哈哈的干一辈子,没想到今天就活生生出现了一个例子。
只是这个例子,错得也太离谱了。
“张宝来……”
徐天华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名字,然后才有些印象的说道:“是不是在县长位置上干了九年的那个?”
“对,就是他。”
周文斌点头道:“先后在三个贫困县当县长,政绩平平,但也没出过大的差错。”
“就是一直上不去。”
徐天华明白了,九年的县长,眼看着年龄到线,再不往上走就没机会了。
这种焦虑,足以让人做出一些不理智的判断。
“现在市委大院都传遍了,不过大家都当笑话听。王振华书记还说,要不要给张宝来颁个最佳雪中送炭奖。”
“文斌,你觉得张宝来蠢吗?”
周文斌想了想,然后说道:“从结果看,确实蠢。”
“现在谁不知道武书记……那个情况。”
“他这时候去表忠心,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徐天华突然轻笑道:“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武常庸真的翻身了呢?”
“如果省里突然决定,让他继续当市委书记呢?”
周文斌愣住了,他还真没往那方面去想。
徐天华缓缓道:“那张宝来就是唯一的忠臣了。”
“你说到时候武常庸会怎么对他?”
“至少,一个县委书记跑不掉吧?”
周文斌支支吾吾的说道:“可这种可能性……”
“可能性再小,也是可能性。”
徐天华打断他道:“张宝来赌的就是这个可能性。”
“他赌武常庸还能翻身,赌这次雪中送炭能换来以后的前途。”
徐天华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文件。
“你说他蠢,是因为你看清了局势。”
“他看不清,所以他赌。”
“政治有时候就是一场赌博,赌对了,平步青云。”
“赌错了,万劫不复。”
周文斌若有所思。
“不过,他这次赌错的概率,是99%。剩下的1%,需要奇迹。”
“但我们要记住,在官场,永远不要嘲笑那些蠢人。”
“因为今天的蠢人,明天可能因为某种机缘,变成聪明人。”
“而我们这些自认为聪明的人,也可能因为一次误判,变成别人眼中的蠢人。”
“那……张宝来这事,我们要不要……”
徐天华轻轻挥手道:“他不是想要动一动嘛?”
“下次研究人事的常委会上,完全可以满足他的这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