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白安国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但此刻他无心欣赏。
他需要做一件很不愿意做的事，那就是向父亲求助。
电话拨通，响了三声后被接起。
“爸，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白经国沉稳的声音道：“安国啊，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白安国深吸一口气，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把东江的困境说了一遍。
王志被陷害，市纪委已经介入，刘向东和张文舟的围猎，自己急于求成反而落入陷阱……
他说了大概五分钟，白经国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说完后，是长久的沉默。
“爸？”
白安国有些不安，毕竟已经火烧眉毛。
“我在听。”
白经国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情绪。
“安国，你先说说，你觉得这次的问题出在哪里？”
这个问题很突然，白安国想了想，然后说道：“我……太着急了。”
“想快点在东江站稳脚跟，想快点做出成绩……”
“还有呢？”
“还有……没有充分团结同志，特别是没有主动和徐书记沟通协调……”
“还有呢？”
白安国咬了咬牙道：“我……我把宇宙汽车这个项目抓得太紧，没有给其他人分一杯羹的机会。”
“这在官场上犯了大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安国啊，你总算意识到问题了。”
白经国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像老师在点评学生的作业。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急了。”
“急，就容易出错。”
“急，就容易被人抓住破绽。”
白经国顿了顿道：“你说得对，宇宙汽车这么大的项目，你一个人抓在手里，连徐天华都没有充分参与，其他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你这个新市长是想吃独食，是想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外。”
白安国额头冒汗，父亲说得一针见血。
“你在霞州的时候，下面人都捧着你，那是因为你爹我在汉西省当书记。”
“但东江不一样。”
“徐天华是柳德海，赵益民看重的人，是于满江亲手提拔的市委书记。”
“这样的人，你要尊重，要团结，要把他拉进你的阵营，而不是把他当成对手。”
“爸，我……”
“你听我说完。”
白经国打断他的话道：“这次的事，表面上是王志的问题，实际上是对你的警告。”
“刘向东和张文舟敢这么干，是因为看准了你孤立无援。”
“他们知道，你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只要给你制造点麻烦，你就手忙脚乱。”
白经国的语气变得严肃道：“安国，政治不是单打独斗。”
“你再有能力，没有帮手，也是寸步难行。”
“在东江，徐天华是你的班长，你要学会和他共事，学会借他的力，而不是和他较劲。”
白安国握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父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这些天的焦躁。
“爸，我错了。”
白安国诚恳地说道：“我太想证明自己，反而……”
“年轻气盛，可以理解。”
白经国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仍然充满教导意味道：“但跌过一次跟头，就不能再跌第二次。”
“这次的事，对你来说是个教训。”
“你要记住，在官场，有时候慢就是快，稳就是进。”
“那……现在怎么办？”
白安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而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
“这事，我来处理。”
“但安国，你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在东江，要靠你自己。”
挂断电话后，白安国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父亲没有责备他，但那种失望，比责备更让他难受。
他知道，这次自己让父亲失望了。
汉西省委家属院，白经国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他放下儿子的电话，沉思了几分钟，然后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天华同志吗？我是白经国。”
电话那头，徐天华显然很意外，但很快调整过来。
“白书记您好！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指示，就是聊聊天。”
白经国的声音很温和，仿佛就是一个大家长一般。
“我听于书记、宁书记、穆书记都提起过你，说你是年轻干部里的佼佼者，能力强，格局大。”
徐天华连忙谦逊的表示道：“领导们过奖了，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特别是像白书记您这样的老前辈，更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两人寒暄了几句，气氛很融洽。
“天华同志，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安国，在东江给你添麻烦了吧？”
徐天华心里一动，但语气不变。
“白书记言重了。”
“安国同志很有干劲，宇宙汽车这个项目就是他一手拿下的，能力很突出。”
“有干劲是好事，但就怕太急。”
白经国叹了口气道：“我这个儿子啊，心浮气躁，做事毛糙。”
“在东江这么重要的岗位上，我总担心他出纰漏。”
白经国顿了顿，看似不经意地说道：“听说最近，他那个秘书长王志，惹了点麻烦？”
徐天华明白了，白经国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在这里。
“是有这么个事。”
徐天华斟酌着措辞，然后说道：“市纪委接到举报，正在核实。”
“不过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不误会的，都要查清楚。”
“如果真有问题，该处理就处理，绝不能姑息。”
“但如果是有人故意陷害，那也要还干部一个清白。”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表明了原则性，又暗示了可能性。
徐天华听懂了，因此也是顺着话头说道：“白书记说得对。”
“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
“没有确凿证据，就不能轻易下结论。”
“嗯，是这个道理。”
白经国满意地点点头道：“天华同志，安国还年轻，在东江工作，你要多帮帮他，多带带他。”
“该批评的批评，该指点的指点。”
“就当是帮我打磨打磨这块不成器的玉石。”
“白书记放心，我一定会帮助安国同志尽快熟悉工作，共同把东江的事情办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但白经国知道，光靠空口白话不行，得有实际的交换。
“对了，我们汉西省有个圣龙集团，你知道吧？”
“知道。”
“汉西省的龙头企业。”
“对。”
“圣龙集团最近想在中西部地区布局，建设一个现代化的汽车零部件生产基地。”
“我给他们推荐了东江，他们很感兴趣。”
“一期投资大概五个亿，能解决两千人的就业。”
五个亿！
徐天华眼睛亮了，这可不是小数目。
更重要的是，圣龙集团如果落户东江，和宇宙汽车，梦想公司形成产业链，东江的汽车产业就真的成气候了。
“白书记，这……”
“这真是太好了！”
“我们东江一定提供最优质的服务，创造最好的营商环境！”
“那就好。”
白经国笑道：“具体事宜，我让圣龙集团的人直接联系你。”
“不过天华同志，这个项目，你得亲自抓。”
“安国那边……让他配合你就行。”
徐天华立刻改口，语气更加诚恳道：“白书记您放心！”
“安国同志是市长，经济工作他主抓，我一定全力支持他工作。”
“圣龙集团这个项目，我们市委市政府一定高度重视，确保早日落地见效！”
“好，好。”
“那就这样。”
“天华同志，有空来汉西省转转，感受一下不同的经济发展模式。”
“一定去，一定去向白书记学习！”
徐天华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踱步。
白经国这通电话，打得真是时候。
五个亿的投资，换王志平安。
这笔交易，划算吗？
太划算了。
王志的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真要认真查，确实能查出问题。
毕竟陈小军确实接了项目，李四平确实咬死了行贿。
但如果徐天华下场，也就是几个电话的事情……
现在白经国给出了筹码，五个亿的投资，两千个就业岗位，一个完整的汽车产业链。
这个筹码，足够重。
政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更多的时候，是灰色，是权衡，是交换。
王志有错吗？
有，他太不小心，给了对手可乘之机。
但罪不至死……
更何况，王志是白安国的人。
动王志，就是动白安国。
而白安国背后，站着白经国。
为一个王志，得罪一个省委书记，值得吗？
不值得……
更何况，现在白经国还送来了五个亿的投资。
徐天华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李纲的号码。
“李纲同志，睡了没？”
“徐书记？还没，在看材料。”
“王志那个案子，材料我看过了。”
“有几个疑点，我想跟你探讨一下……”
电话那头，李纲认真听着。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但东江的政治天空，却因为一通电话悄然改变了颜色。
有些人，逃过一劫。
有些人，得到了想要的。
而有些人，还在做着胜利的美梦，浑然不知，局势已经变了。
这就是政治，瞬息万变，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