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省汉州市,柳德海家书房里的灯亮到深夜。
柳德海放下手中的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站起身,在铺着厚实地毯的书房里踱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透着沉重。
刚才那通电话,是他三弟从汉南省打来的。
柳家在汉南有些旧关系,虽然不如夜家根深蒂固,但打听些消息还是够的。
三弟说的内容,让他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
夜新承、夜钟鸣父子,设计逼徐天华辞职回汉南?
柳德海的第一反应是不信,夜家三代在汉南经营,门生故旧更是遍布全省。
夜新承虽然是商人,但龙骧集团能做到今天这个规模,背后没有家族支持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家族,做事向来讲究体面,怎么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可三弟传来的信息很明确,徐天宇的债务危机、那份要命的合同、地下钱庄的高利贷,甚至那个所谓的对手公司,背后都有夜家父子隐约的影子。
虽然做得隐蔽,但柳家稍微动用在汉南的关系网一查,就发现了端倪。
柳德海坐回书桌后的椅子,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闭上眼睛。
他想不通……
宁安邦的事情,柳德海确实带着徐天华去拜访过。
但在此事上,双方应该是统一战线才对。
为什么要对徐天华下手?
柳德海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上一份文件。
那是东江市去年经济数据的分析报告。徐天华主政东江一年多,Gdp增速全省第二,两个十亿级项目落地,老城改造顺利推进……
这是他柳德海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是他政治版图上得意之作。
徐天华的能力、手腕、政治敏锐度,都远超同龄人。
柳德海甚至想过,再过五年十年,这孩子未必不能走到更高的位置。
夜家父子动徐天华,表面上是逼他辞职,实际上……是在敲打他柳德海。
想明白这一层,柳德海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徐天华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
“老领导。”
徐天华的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什么情绪。
“天华,还没休息?”
“在看文件,圣龙集团的安置房设计方案需要最后审定。”
徐天华顿了顿,然后说道:“老领导,您这么晚打来,有事?”
柳德海沉默了几秒,开门见山的说道:“天华,我问你,你父亲是不是在汉南省?”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是。”
“他叫徐山河,在鹏城经营一家叫山河集团的企业。”
“老领导,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弟弟叫徐天宇?”
“对。”
柳德海深吸一口气道:“天华,我下面说的话,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
“但你得听着。”
“你弟弟徐天宇最近陷入债务危机,欠了八百多万赌债,还签了几份让山河集团陷入困境的合同。”
“这事背后,有汉南夜家的影子。”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汉南夜家!
柳德海继续说道:“夜新承、夜钟鸣父子,通过徐天宇设了个局。”
“他们承诺,只要你辞职回汉南继承家业,就帮徐家解决所有麻烦。”
“否则……”
“否则山河集团破产,我弟弟可能会被高利贷逼死。”
徐天华接上了话,语气里听不出惊讶,倒像是早已料到。
“你知道?”
柳德海一愣,这小子消息也这么灵通?
“我爸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
“让我回去继承家业,我说不行。”
“他提了我弟弟的事,但我没想到背后是夜家。”
柳德海皱眉道:“夜新承父子代表不了整个夜家,夜家的老人不会允许他们这么胡来。”
“这是坏规矩的事情,传出去,夜家几十年的名声就毁了。”
电话那头传来徐天华轻轻的笑声道:“老领导,夜家会不会毁名声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这个东江市委书记,不会因为这种事辞职。”
柳德海心头一松,但还是不放心道:“天华,家里的事……如果需要帮助,我可以想办法。”
“汉南那边,我还有些关系,帮你父亲渡过难关应该没问题。”
“多谢老领导。”
“但我爸的脾气我了解,他宁可破产,也不会接受这种帮助。”
“再说了……夜家这局,表面上是冲着我来的,实际上是冲着您吧?”
“我要是真辞职了,那可真就如他们的愿了。”
柳德海眼神复杂,徐天华的政治敏锐度,又一次让他刮目相看。
“你看出来了?”
“不难猜,我一个地级市委书记,值得夜家这么大动干戈?”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我背后站着谁。”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汉州夜景璀璨,但柳德海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千里之外的汉南省。
“天华,这事你怎么打算?”
“正常工作。”
徐天华的回答简洁有力道:“东江的事情已经够我忙了。”
“汉南那边……他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不过我父亲要是真走投无路来汉中,我会给他安排个住处,让他安度晚年。”
“至于我弟弟,二十多岁的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柳德海笑了,这孩子,心性比他想的还要坚韧。
“好,你有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
“不过夜家那边,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
“这样,你最近手头有什么工作,可以适当往汉南方向……靠一靠。”
“老领导,您的意思是?”
“比如安全生产检查、行业整治之类的。”
柳德海说得意味深长道:“汉南省有些地方,煤矿安全问题很突出,去年出了几起事故。”
“咱们汉中省可以以邻为鉴,搞个专项整治。”
“你是市委书记,又是从基层上来的,写个有分量的报告递上来,我在省委常委会上提一提。”
“再让省委政策研究室的人帮你润色润色,往上面递一递……”
电话那头,徐天华沉默了几秒,随即明白了。
“老领导,您这招高明。”
“我正好在调研煤矿安全生产,汉西省那边的事故确实触目惊心。”
“我明天就把报告完善一下,重点提一提官商勾结,监管失位的问题。”
夜家也不是一家独大,光是省内那个双鸭山大学就够他头疼的。
此刻抛出煤矿这事,足以让夜家头疼一阵。
毕竟前世八月份的时候,夜家的老家那边可是发生了一次很严重的安全事故。
上百人遇难,无数官员当股东……
“嗯。”
柳德海满意地点头道:“记住,报告要写实,数据要准确,建议要可行。”
“至于其他的……我会让省委政策研究室帮你润色。”
“明白。”
挂断电话后,柳德海站在窗前,点了支烟。
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他的眼神渐渐深邃。
夜家这一手,确实让他意外。
但徐天华的反应,更让他欣慰。
这孩子,没白培养。
至于夜新承父子……柳德海弹了弹烟灰。
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搅局,那就别怪他柳德海不讲情面了。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你可以斗,可以争,但不能坏规矩。
动家人,这是大忌。
既然夜家先破了规矩,那他柳德海回敬一手,也说得过去。
煤矿安全整治,多好的切入点。
汉南省敬州市的煤矿里背后有多少利益纠葛?
夜家在其中的角色,可不怎么干净。
这份报告递上去,在省委常委会上一讨论,再往上面报一报……够夜家喝一壶的。
“老柳,该休息了。”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夫人端着热牛奶进来。
柳德海接过牛奶道:“你先睡,我再看会儿文件。”
夫人看了看他的脸色,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事。”
柳德海笑了笑说道:“就是有人想动我的接班人,我得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
东江市,徐天华的书房。
挂断柳德海的电话后,徐天华没有立刻动笔。
他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夜家……汉南夜家。
他重生前做到汉州市长,对汉南省的情况也有所了解。
夜家三代经营,势力盘根错节,但这些年确实在走下坡路。
老爷子退下来后,虽然没再出什么拔尖人物,但在南方却是一顶一的世家。
这样的家族,怎么就跟他杠上了?
徐天华想起柳德海带他去见宁安邦的情景,柳德海通过这层关系,是想拓宽自己的政治资源,为下一步做准备。
而夜家,恐怕是感受到了威胁。
这个收益率高达万倍的风投项目,夜家显然是想吃独食……
所以,他们选了最直接也最愚蠢的办法。
徐天华对此轻轻摇了摇头,既然你们要玩,那就陪你们玩玩。
笔尖在纸上划过,标题是《关于进一步加强煤矿安全生产工作的若干建议》。
徐天华先列举了汉西省去年发生的几起重大矿难,死亡人数、经济损失、社会影响,数据详实。
接着分析原因,从安全投入不足、监管流于形式、官商勾结、地方保护主义……等角度入手。
而写到官商勾结这一部分时,徐天华的笔顿了顿。
他想起前世记忆里,汉南省敬州市一起特大矿难的调查结果,背后就有当地官员和煤矿老板的利益输送。
敬州市可是夜家的老家……
他没有直接点名,但字里行间,已经把问题说得很清楚了。
某些地方,某些人,为了利益罔顾安全生产,这是对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极端不负责任。
报告最后,他提出建议。
汉中省应开展煤矿安全生产专项整治,建立黑名单制度,对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煤矿坚决关停。
同时,要加强对领导干部的监督,严防权力寻租、利益输送……
写完最后一个字,徐天华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徐天华拿起电话,拨通周文斌的号码道:“文斌,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有份重要报告要送省委。”
挂断后,他看着桌上那份报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