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实》杂志摆在办公桌上，翻到那一页已经有些卷边了。
白安国盯着那个名字——徐天华，又看了看文章标题《关于进一步加强煤矿安全生产工作的若干建议》，视线最后落在作者简介上。
徐天华，汉中省东江市委书记。
他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窗外的东江市阳光明媚，经开区方向隐约可见塔吊缓缓转动，那是他亲自洽谈落地的宇宙汽车项目工地。
可此刻，白安国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为什么？
他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跑项目、谈投资、协调部门、解决企业困难。
宇宙汽车项目是他从百河市硬生生抢过来的，圣龙集团是他父亲牵线但具体落地全是他一手推动的。
最近又在谈那个外资商业中心项目，如果成功，将是东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商业综合体。
可最后，上《求实》杂志的，是徐天华的一篇文章。
一篇关于煤矿安全的文章……
白安国不是不认可这篇文章的价值，他仔细读过，写得确实好。
站位高，思考深，建议实。
如果他是省委领导，也会欣赏这样的干部。
可他是东江市长，是和徐天华搭班子的二把手。
“何德何能……”
白安国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他想起前几天在《汉省内参》上看到这篇文章时的心情，已经够难受了。
省委内参虽然发行范围有限，但全省副厅级以上干部都能看到。
现在倒好，《求实》杂志，全国发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徐天华这个名字，已经进入了更高层面的视野。
意味着在很多人眼里，东江的政绩，市委书记的功劳占了大头。
至于市长？
哦，那个配合工作的副手。
白安国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想起了刚到东江时的那股锐气，三十九岁的市长，省委书记的儿子，带着在霞州干出的实绩，信心满满地想要在这座经济重镇大展拳脚。
结果呢？
常委会上，徐天华的人牢牢把控着局面。
政府这边，刘向东，张文舟那些本土派副市长虽然不再公开作对，但也只是表面配合。
他想提拔几个年轻干部，组织部那边总是按程序来，需要考察。
而徐天华呢？
不声不响，写了篇文章，直接登上了《求实》。
干的越多，委屈越大？
白安国摇摇头，对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可笑。
政治不是比谁更辛苦，是比谁更能抓住机会，谁能把工作转化为政治资本。
显然，徐天华比他更懂这个道理。
手机响了，是秘书打来的。
“市长，两点半和外资企业代表的会议，对方已经到会议室了。”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白安国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对着玻璃窗的反光调整了一下表情。
不能让人看出情绪，尤其是现在。
他拿起笔记本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几个干部，纷纷打招呼。
“市长好。”
“你们好。”
白安国点头，笑容标准。
会议室里，外资企业代表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外国人，中文说得很流利。
“白市长，很高兴再次见面。”
“关于商业中心项目的贷款担保问题，我们总部已经同意了贵市提出的条件。”
白安国坐下来，翻开项目资料。
“约翰逊先生，我们市政府可以为项目提供担保，但有几个前提。”
“第一，资金必须专项用于东江项目建设，不得挪作他用。”
“第二，项目建设进度要接受我方监督。”
“第三，如果项目失败，贵方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这是自然。”
约翰逊微笑道：“我们对这个项目很有信心。”
“东江是汉中省经济重镇，人口基数大，消费能力强，商业中心建成后，将成为辐射周边三市的核心商圈。”
白安国听着对方的介绍，心情好了些。
这才是他擅长的事情。
谈项目，搞经济，用实实在在的投资和就业来证明自己。
两个小时的会议，敲定了大部分细节。
送走外商后，白安国回到办公室，感觉轻松了不少。
至少在经济工作上，他是有成绩的。
宇宙汽车、圣龙集团，再加上这个商业中心，三个大项目落地，东江明年Gdp增速有望冲上百分之十五。
徐天华有他的文章，我有我的项目。
白安国这样想着，心态渐渐平复。
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给省政府的汇报材料。
文字流畅，数据详实，思路清晰。
写着写着，他进入了工作状态，那些杂念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这就是白安国的自我调节能力，难受归难受，工作不能停。
而且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把工作做好。
几天后的市委常委会上，徐天华难得地对白安国的工作提出了表扬。
“安国同志最近谈成的外资商业中心项目，我看过方案，很有前瞻性。”
徐天华在听取经济工作汇报后说道：“东江确实需要一个现代化的商业综合体，不仅能拉动消费，还能提升城市形象。”
白安国微微欠身道：“书记过奖了，这是政府应该做的。”
“不过，外资项目风险把控要严。”
“特别是贷款担保这种事，一定要有完善的约束机制。”
“书记放心，我们已经设计了多重保障。”
徐天华点点头，然后看向组织部长薛关岳道：“关岳同志，最近政府那边有几个年轻干部表现不错，特别是在项目推进上很拼。”
“组织部可以重点关注一下，该培养的要培养。”
薛关岳记录着，然后回话道：“好的书记，我会安排考察。”
白安国心里一动，徐天华说的那几个年轻干部，确实是他比较看重的，能力不错，也愿意干事。
之前他想提拔，但总卡在程序上。
现在徐天华主动提出来，算是释放了善意。
散会后，白安国和徐天华并肩走出会议室。
“安国，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白安国有些意外道：“书记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聊聊。”
徐天华笑了笑道：“来东江这么久，咱们俩还没单独吃过饭。”
“好啊，听书记安排。”
晚饭安排在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只有他们两个人，连秘书都没带。
菜很简单，四菜一汤。
徐天华给白安国倒了杯茶道：“以茶代酒。”
“安国，这几个月，辛苦了。”
“书记更辛苦。”
白安国接过茶杯，比较拘谨。
“我看了你报上来的数据，东江今年经济增速有望全省第一。”
“这是你的功劳。”
“是市委领导有方，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别跟我说这些套话。”
徐天华摆摆手道：“我是市委书记，抓全局，但具体的经济工作是你这个市长在抓。”
“做得好就是做得好，不用谦虚。”
白安国看着徐天华，突然觉得眼前这位书记，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难相处。
“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聊聊。”
徐天华吃了口菜，然后说道：“东江这个盘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你是省里派来的年轻干部，有想法，有冲劲，这是好事。”
“但有时候，节奏可以慢一点。”
白安国听出了弦外之音道：“书记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工作要干，但不必急于求成。”
“你刚来的时候，想迅速打开局面，这我理解。”
“但东江情况复杂，有些事急不得。”
“就像烧水，火太猛了，水反而开得慢。”
“我明白了。”
“谢谢书记指点。”
“谈不上指点，就是交流。”
徐天华笑了笑，然后说道：“你那个商业中心项目，我支持。”
“但有句话得说在前头，如果出了问题，你是第一责任人。”
“所以，要把风险想全，把预案做足。”
“书记放心，我会慎之又慎。”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徐安国在听，徐天华在说。
说的都是工作，都是经验，没有一句废话。
但白安国听出来了，徐天华在教他，在带他。
那些关于节奏把控、风险预判、干部使用的话，都是实打实的经验之谈。
回家的路上，白安国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感受到了徐天华的善意和诚意。
另一方面，他也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和这位书记之间的差距。
不仅仅是级别，更是阅历、手腕、政治智慧。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在官场，不怕对手强，就怕自己看不清。”
也许，他之前确实有些看不清。
到家已经十点了，白安国洗了个澡，正准备休息，手机响了。
“爸，这么晚还没休息？”
“刚开完会。”
白经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安国，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工作很顺利。”
白安国走到阳台，点了支烟。
“又谈了个外资项目，商业中心，投资规模不小。”
“嗯。”
白经国应了一声，却没有接着问项目的事。
“安国，徐天华那篇文章，你看到了吧？”
白安国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道：“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
“……写得挺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白经国的声音变得严肃
“安国，徐天华现在已经是羽翼丰满，只等合适的时机就会鱼跃龙门，海阔天空。”
“你近期注意一点，不要傻乎乎的就被人当枪用了。”
白安国皱眉道：“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和徐书记配合得很好，东江市的发展正在我俩手上快速推进。”
“配合得好？”
白经国轻轻笑了一声道：“安国，政治不是请客吃饭。”
“徐天华现在声望正隆，下一步会走到哪里，谁都说不准。”
“你在他手下工作，要懂得审时度势。”
“我明白。”
白“徐书记最近对我也很支持，还在常委会上提拔了几个我推荐的年轻干部。”
“那是他愿意给你的。”
“记住，他能给，也能收。”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证明自己，而是稳住阵脚，看清局势。”
白安国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应道：“知道了爸。”
“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外资项目，是什么情况？”
白经国终于问到了项目，白安国来了精神，详细介绍了一番。
说到需要政府担保贷款时，白经国打断了他。
“政府担保？安国，你查清楚对方的来路了吗？别傻乎乎的上当受骗。”
“查过了。”
白安国自信地说道：“我托国外的朋友打听过，确实是一家很有实力的企业，在欧洲有好几个成功项目。”
白经国沉默了几秒道：“项目上的事，你自己把握。”
“但我要提醒你，经济工作固然重要，但政治眼光更重要。”
“有时候，一个项目的成败，影响的不仅仅是Gdp数字。”
“爸，你这话太玄了。”
白安国笑道：“经济发展搞好了，不就是最大的政治吗？”
“你啊……”
白经国叹了口气道：“还是太年轻。”
“算了，有些事要自己经历才能明白。”
“记住我一句话。”
“在东江，多看，多听，少说。”
“徐天华不简单，你跟他相处，要留三分心眼。”
“知道了爸，你放心吧。”
挂断电话，白安国站在阳台上，看着东江的夜景。
父亲的话，他听进去了，但没全信。
在他看来，父亲那一代人的政治思维太过谨慎，甚至有些保守。
现在是改革开放的年代，是经济发展的年代，谁能把经济搞上去，谁就是好干部。
至于徐天华……
白安国想起晚饭时徐天华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节奏、关于风险、关于干部培养的经验之谈。
也许，这位市委书记，并不像他之前想象的那么难以相处。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好好配合，把东江的发展推上一个新高度。
至于那篇登上《求实》的文章……白安国掐灭烟头。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徐天华走他的阳关道，我白安国走我的独木桥。
最终谁走得远，还得看谁能给东江带来实实在在的发展。
回到书房，白安国打开外资商业中心项目的资料，重新审阅起来。
这次他看得格外仔细，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
父亲说得对，风险要把控好。
这个项目，只能成功，不能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