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东海区委家属院。
张宏章的家装修得很朴素,客厅里最显眼的是满墙的书架,从马列原着到地方志,从经济管理到古典文学,塞得满满当当。
五十多岁的区委书记穿着家常的深蓝色毛衣,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个紫砂茶杯。
对面坐着赵平章,正低头翻看着一份文件。
茶几上摊着几张报表,都是关于东江市一季度招商引资的数据。
窗外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四月的东江,夜晚还带着凉意。
“平章书记,你看这个。”
张宏章把茶杯放下,指着报表上的某一行。
“外资商业中心项目,预计投资二十个亿,白市长那边催得很紧,说下个月必须签约。”
赵平章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睛,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二十亿?口气不小。配套要求是什么?”
“市政府担保,银行贷款,土地优惠,税收减免。”
“还是老一套。”
“不过这次更狠,对方要求政府担保额度达到十五亿,说是体现合作诚意。”
赵平章轻笑一声,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白安国这是急了啊。”
“徐书记那篇文章上了《求实》,他压力能不大吗?”
“总得拿出点像样的东西,证明自己这个市长不是白当的。”
“可这个项目……”
张宏章欲言又止,显然是知道些什么。
“有问题?”
赵平章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张宏章,眼神平静。
张宏章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道:“平章书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那家欧陆联合开发集团,你真不知道底细?”
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赵平章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才缓缓道:“宏章,你在咱们东江市当市委常委几年了?”
“四年。”
“我在市委常委位置上几年了?”
“六年。”
“六年。”
赵平章重复了一遍数字,幽幽叹息道:“咱们的人生还有几个六年和四年?”
张宏章听出了话里的苦涩,他们这些老牌的市委常委们是最尴尬的。
“平章书记,你的能力大家都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
赵平章摇摇头道:“能力不如背景,资历不如机遇。”
“咱们这些人,干得再好,也不过是给人家铺路的。”
他看向张宏章道:“你今年年纪也不小了吧?”
张宏章默然,年纪不仅是赵平章的心结,这也是他的心结。
东海区是东江经济核心区,他这个区委书记责任重,压力大,但政治前途却不明朗。
“所以……”
“所以有些事,看到了,就当没看到。”
赵平章说得很直白道:“白安国引进来的项目,白安国自己负责。”
“咱们操什么心?”
张宏章心头一凛道:“可要是真出问题,损失的是东江的利益,影响的是老百姓。”
“宏章啊宏章。”
赵平章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
“你这话,二十年前说,我佩服你。”
“现在说……你不觉得天真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宏章说道:“东江的利益?老百姓?这些大道理谁不会讲?”
“可你看看现实。”
“徐书记写篇文章就能上《求实》,白安国拉来二十亿投资就能受表扬。”
“咱们呢?”
“咱们这些在东江干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干部,天天解决实际问题,谁看见了?”
张宏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是说徐书记不好。”
赵平章转过身道:“他能干,有思路,东江这些年的发展有目共睹。”
“可白安国呢?除了有个好爹,比我们强在什么地方?”
“可如果那家公司真有问题,爆雷了……”
张宏章还是有些犹豫道:“咱们作为市委常委,知情不报,这责任……”
“谁知情了?”
赵平章打断他道:“宏章,你知情吗?”
“我知道吗?”
“咱们只是听说过一些传言,但传言能当证据吗?”
“再说了,那家公司背景复杂,咱们贸然去说,白安国会信吗?”
“说不定还以为咱们是在阻挠他出政绩。”
他走回沙发坐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宏章,政治有时候就是这么扯淡。”
“有些人千方百计想做事,有些人千方百计想扯后腿。”
“咱们不算是扯后腿,咱们只是……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
张宏章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有些发苦。
“对。”
赵平章点头道:“那家公司是白安国自己引进来的狼,咱们只是装作不知道这头狼会咬人。”
“等到真咬人了,疼的是他白安国,不是咱们。”
“到时候,白书记就算想保他,舆论压力下,也只能先把他调离岗位。”
赵平章顿了顿,声音更低道:“市长位置空出来,会怎么安排?”
“常务副市长刘向东?”
“他刚提常务,资历不够。”
“其他常委?”
“能力,资历都不如你我。”
“到时候,徐书记要么从省里要人,要么……”
赵平章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张宏章心跳加快了,市长出缺,市委副书记接任是常规操作。
赵平章如果当市长,那他这个市委常委、区委书记,接任市委副书记,也就顺理成章了。
虽然同样是市委常委,但副书记总是要比其他常委要高出那么半截。
就像现在,张宏章平时说话的时候只能代表东海区委。
可如果成了市委副书记,他也能来上一句我是市委张宏章了……
“可徐书记那边……”
“万一他查出来,咱们早知道却不报告……”
“除了上帝,没人知道咱们知道。”
赵平章说得笃定道:“那家公司的黑历史,汉东省那边捂得严严实实,钱塘省几个被骗的县市,也都是私下处理,没公开。”
“咱们凭什么知道?”
“就凭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
他拍了拍张宏章的肩膀道:“宏章,谨慎是对的。”
“但过于谨慎,就会错过机会。”
“咱们在东江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你看看,李文杰去了省文化厅,王书记去了昭阳当市长,咱们呢?”
“还在原地踏步。”
“机会是要等的,但也要自己创造。”
赵平章最后说道:“这次,就是机会。”
张宏章沉默了很长时间,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下,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道:“平章书记,你说得对。”
“有些事……确实不该咱们操心。”
赵平章笑了,重新端起茶杯道:“喝茶,这茶不错,今年的新龙井。”
两人不再谈工作,转而聊起了家常。
赵平章说起孙子在幼儿园的趣事,张宏章谈起女儿考研的打算。
客厅里的气氛轻松下来,仿佛刚才那些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张宏章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回不了头了。
送走赵平章后,他独自站在阳台上,看着夜色中的东海区。
远处,经开区的工地上灯光闪烁,那是宇宙汽车项目的工地。
更远处,是正在建设中的圣龙集团厂房。
这座他工作了三十多年的城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
而他和赵平章这样的本土干部,却因为一己私利,选择对可能存在的风险视而不见。
“政治就是这么扯淡……”
张宏章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讽刺别人,还是在讽刺自己。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当上乡镇党委书记时,老书记对他说的话。
“宏章啊,当官为什么?”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给老百姓做点实事。”
那时候他信,真信。
现在呢?
张宏章苦笑,也许赵平章说得对,有些道理,年轻时说说可以,真到了这个位置,这个年纪,就变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