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市，香格里拉酒店顶层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东江的璀璨夜景，但套房客厅里的气氛却与这繁华景象格格不入。
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一半，茶几上散乱地摊着财务报表、项目计划书，还有几个喝空的咖啡杯。
约翰逊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这位泰晤士国中年男人此刻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绅士风度，领带松垮，头发凌乱，嘴里用母语不停地咒骂着。
“白安国不见我们？他以为他是谁？！”
约翰逊猛地转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方诗雨。
“方，你不是说搞定了吗？不是说这个市长急着要政绩，很好说话吗？！”
方诗雨今天穿了身藏青色职业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显得干练而冷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道：“约翰逊先生，我确实说过白市长急于出政绩，但我也说过，官场的事情，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那现在怎么办？”
约翰逊双手一摊道：“十五亿的贷款担保，眼看就要到手了，突然被叫停！”
“方，你知道总部对我们这个季度业绩的要求吗？如果东江这个项目黄了，你我都得卷铺盖走人！”
“我知道。”
方诗雨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抱怨，而是想办法。”
“想办法？怎么想？市长不见我们，项目被常委会叫停，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方诗雨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道：“约翰逊先生，您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吗？”
“在这个国家，解决问题不一定非要找一把手。”
“有时候，搞定了关键的二把手、三把手，效果可能更好。”
约翰逊皱了皱眉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既然白安国这艘船暂时靠不了岸，我们就换一艘船。”
方诗雨走回茶几前，拿起一份名单。
“我研究过东江市委常委的构成。”
“徐天华是市委书记，一把手，但他下面还有十二个常委。”
“其中，常务副市长刘向东、常委副市长张文舟，这两个人分管经济工作，对招商引资项目有重要发言权。”
“可他们是徐天华的人！”
约翰逊说道：“根据传来的消息看，常委会上，就是刘向东第一个反对我们的项目！”
“没错。”
方诗雨点头道：“但正因为他们是徐天华的人，如果我们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事情就会有转机。”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在官场，有一个潜规则。”
“当你在一个地方已经被打上某个领导的标签后，想换船是很难的。”
“在所有人眼里，我们欧陆联合开发集团已经是白安国引进来的项目，是白市长这条线上的人。”
“现在白市长暂时失势，我们如果贸然去投靠徐天华，对方不但不会接受，反而会怀疑我们的动机。”
“所以？”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换船，而是在这艘船上，找到更多能和我们一起划桨的人。”
方诗雨的眼神变得锐利道：“刘向东和张文舟，虽然表面上是徐天华的人，但他们首先是官员，是男人。”
“是人就有弱点，有欲望，有价码。”
约翰逊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我已经向总部申请了专项公关资金。”
方诗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优雅的说道：“总部批得很痛快，毕竟和十五亿的贷款相比，这点公关费不算什么。”
“另外，总部还从高卢国和二毛国调来了六位专业人士，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精通社交，擅长……沟通。”
她在沟通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懂得都懂。
约翰逊眼睛一亮道：“方，你总是能想到办法。”
“但是，刘向东和张文舟会上钩吗？他们的位置可不低。”
“位置不低也是人。”
方诗雨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研究过这两个人的背景，特别是这两个人的爱好，我们恰好都能满足。”
她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东江市各级官员的信息。
“而且，根据我的观察，刘向东和张文舟虽然在常委会上反对我们的项目，但反对的理由都是风险太大，需要进一步研究这种官话。”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并不是从根本上否定这个项目，而是出于政治站队需要，或者……是在待价而沽。”
“待价而沽？”
约翰逊对这个成语不太理解，虽然他中文很流利，但是对这里的一些成语和典故不是很清楚
“就是等着我们出更高的价码。”
方诗雨解释道：“这里的官员做事讲究研究研究，很多时候，研究的潜台词就是表示表示。”
“只要我们表示到位了，研究自然就会有结果。”
约翰逊终于露出了笑容道：“方，你真是天才。”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分两步走。”
方诗雨伸出两根手指道：“第一，我会亲自去拜访刘向东和张文舟，先探探口风，送些见面礼。”
“第二，等时机成熟，安排那六位专业人士出场。”
“男人嘛，酒过三巡，再有几个美女作陪，很多事情就好谈了。”
“需要我做什么？”
“您就负责和总部保持沟通，确保资金及时到位。”
“另外，等我们这边搞定了，您再以公司高层的身份出面，给足他们面子，把合同签了。”
“好！”
约翰逊用力拍了下桌子道：“就这么办！”
三天后，东江市，一家私人会所的包间里。
刘向东和张文舟并排坐在主位，两人今天都没穿正装，而是换上了休闲夹克，看起来像是普通的饭局。
方诗雨坐在对面，身边站着六个身材高挑，容貌出众的外国女子。
三个金发碧眼，典型的泰晤士国特征。
三个棕发深目，带着东欧风情。
她们都穿着紧身的晚礼服，布料少得可怜，曲线毕露。
“刘市长，张市长，感谢二位赏光。”
方诗雨端起酒杯，笑容甜美。
“这几位是我们公司的国际公关顾问，专门从国外飞过来，就是为了更好地促进我们与东江市的合作。”
刘向东眯着眼睛，目光在那六个女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方诗雨脸上。
“方总客气了。”
“不过……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听听贵公司对项目风险的进一步说明。”
“常委会的决定，我们还是要尊重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接过了方诗雨秘书悄悄递过来的一个厚实信封。
“那是自然。”
方诗雨笑容不变道：“风险说明材料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不过在这之前，先让几位顾问陪二位喝一杯？”
“她们可都是久仰二位市长的大名呢。”
六个女子立刻围了上来，莺声燕语，酒香混合着香水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包间。
张文舟被一个二毛国女子搂着胳膊，女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道：“张市长，我敬您，您是我见过的最有魅力的领导。”
“哈哈，会说话！”
张文舟哈哈大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方总，你们公司还真是……人才济济啊。”
方诗雨趁机又递过去一个文件袋道：“张市长，这是我们公司的一点心意。”
“听说您女儿明年要出国留学？”
“这里面是一些国际教育机构的资料，还有……一点赞助费，希望能帮上忙。”
张文舟接过文件袋，掂了掂分量，笑容更盛道：“方总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刘向东和张文舟左拥右抱，谈笑风生，完全不见了常委会上的严肃模样。
方诗雨看着这一切，心里冷笑。
什么常务副市长，什么常委副市长，本质上都是男人，是官员。
男人好色，官员贪财，抓住这两点，就没有搞不定的。
“刘市长，关于项目贷款担保的事，您看……”
刘向东搂着一个高卢国美女，大手在女子腰上摩挲着，醉眼朦胧地说道：“方总啊，不是我不帮忙，是常委会的决定，不好办啊……”
“我们知道不好办，所以才需要刘市长这样的能人帮忙周旋。”
方诗雨又递过去一张银行卡道：“这里面是前期的一点辛苦费。”
“等项目成了，还有重谢。”
刘向东接过卡，随手塞进内袋，然后拍了拍方诗雨的手背道：“方总这么有诚意，我老刘也不能不表示。”
“这样吧，你们先按程序重新报材料，我这边……想办法在市长办公会上提一提，争取重新上常委会。”
“那就全靠刘市长了！”
方诗雨大喜，连忙又敬了一杯。
饭局一直持续到深夜，离开时，刘向东和张文舟都已经醉醺醺的。
方诗雨站在会所门口，看着远去的车灯，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诗雨姐，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秘书小声问道：“我听说这里的市委书记很厉害，万一被他发现……”
“发现？”
方诗雨冷笑道：“发现了又能怎样？”
“刘向东和张文舟是他的人，他们收了钱，玩了女人，就等于上了我们的船。”
“到时候，就算徐天华想动我们，也得先考虑考虑怎么保住他这两个心腹。”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道：“在这里做项目，就是要懂得借力打力。”
“白安国倒了，我们就找刘向东、张文舟。”
“如果哪天这两个人也靠不住了，我们就再找别人。”
“总有人，会为钱，为色，为权，为我们开口说话。”
车子驶入夜色，方诗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入行时，带她的前辈说过的话。
“在这里做生意，要懂政治，但不要怕政治。”
“政治是虚的，利益是实的。”
“只要你能给出足够多的利益，政治就会为你让路。”
现在看来，前辈说得对。
东江这个项目，她一定要拿下。
十五亿的贷款，只要到手，公司便能赚的盆满钵满。
至于东江市损失多少，老百姓怎么办……那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
商场如战场，慈不掌兵。
同一时间，刘向东的车上。
车开出几个街区后，刘向东突然坐直身体，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又拿出那个厚信封，一起递给副驾驶座上的年轻人道：“小陈，登记一下，封存。”
“是，刘市长。”
年轻人接过，熟练地装进证物袋。
另一边，张文舟的车里也在发生类似的一幕。
“老张，戏演得不错啊。”
开车的司机笑道，声音却是陈亮。
张文舟擦了擦脸上的口红印，苦笑道：“陈局，你就别取笑我了。”
“为了徐书记这个局，我老张今晚可是牺牲了色相。”
“牺牲色相？”
陈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道：“我看你挺享受的嘛。”
“享受个屁！”
张文舟骂了一句，随即正色道：“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方诗雨确实不简单。”
“你看她今晚那个架势，送礼送钱送女人，一套接一套，要不是徐书记提前打了招呼，一般人还真扛不住。”
“所以徐书记才要设这个局。”
“这种公司，不把他们的手段全部引出来，不把他们背后的人都挖出来，光是叫停项目治标不治本。”
“他们换个地方，换个名头，又能继续骗。”
“那我们现在……”
“按计划进行。”
“你们继续跟他们周旋，收集证据。”
“我们这边，已经开始调查他们的资金流向和海外背景了。”
“等证据链完整了，一网打尽。”
张文舟点点头，看向窗外。
他想起徐天华交代任务时说的话：“向东，文舟，这次要委屈你们当一回贪官了。”
“但只有你们贪了，对方才会放心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
“我们要的，不是阻止一个项目，是打掉一个诈骗团伙，是给所有想来东江行骗的人一个警告。”
“这里，不是他们可以撒野的地方。”
当时他和刘向东都表了态道：“请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现在看来，这任务确实不容易。
既要收礼，又要演戏，还要把握分寸，不能让对方起疑，也不能真的越线。
政治这碗饭，真是不好吃。
车子驶入市委家属院，张文舟下车时，陈亮叫住他道：“文舟市长，今天的事情，除了徐书记、我、刘市长，还有专案组的几个核心成员，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你们的名声，组织会保护。”
“我明白。”
“为了东江，这点委屈不算什么。”